程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校服外面套着旧外套,出门前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专门用来遮训练服上那个被地洼虫顶角贯穿的圆孔。他把外套脱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
程晓梅在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夹着锅铲在铁锅上刮过的沙沙声。酱油和八角的味道从门缝里往外钻。红烧肉。程风把昨天训练时穿的那件衣服从书包里扯出来。腹部位置一个很规则的穿洞,洞的边缘发黑,像被腐蚀过。他把衣服团起来,塞进厨房垃圾桶的最底层,用几片烂菜叶子盖住。动作很轻。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塑料袋的响动。
他以为处理干净了。
程晓梅在他离开厨房十分钟后进来倒垃圾。她拎起垃圾袋往外抽的时候,有东西从侧面戳了一下袋子,硬质的。她低头,看见那件衣服的袖口从菜叶子底下翘出来。她蹲下去,把垃圾袋放回地上,解开系口,把衣服摊开。腹部正中间一个圆孔,边缘焦黑,烧过的痕迹往外晕开一圈。她把衣服翻过来,背面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洞。穿过去的。指尖在洞的边缘摸了一下,布料纤维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出一圈灰黑色粉末。不是剪刀剪的,不是钉子刮的,不是任何日常物品能弄出来的。她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件衣服。旁边的锅咕嘟咕嘟响。她脑子里过了好几个解释,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她把衣服重新折好放回垃圾袋,系上口,把垃圾袋放在门后。然后掀开锅盖翻了一下肉。上色了。关了小火,继续做。
没有问。
她以前教过一个被高年级堵在厕所里的F级学生。那学生每次课间绕到最远的厕所去,提前两分钟请假离开教室,她花了半个学期才发现这件事。她的职业让她习惯了观察,也让她学会了不要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冲进去。有些问题需要等到合适的距离再问。
这件衣服的答案,还没到合适的距离。
饭桌上程晓梅没有提衣服的事。她把红烧肉推到程风面前,自己只夹了两筷子青菜。程风低头扒饭。红烧肉肥多瘦少,酱油偏咸。这是他妈做菜的习惯,重调味,说食堂饭菜太淡。他嚼得很认真。程晓梅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最近在学校还好吧。”
“还行。”
“你同学里面有没有觉醒好能力的,我是说那种成长得很快的。”
“有几个。”程风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慢慢化开。“C级的有个同学,火焰拳,之前就很强。现在好像更厉害了。”
“嗯。”程晓梅把一片青菜翻过来,翻过去。隔了几秒。“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程风的筷子停了一下。半秒。“还好。”
“嗯。”
她把剩下的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然后又夹了一片。
程风知道她在看。她的问题是检测。检测他的停顿有多长,检测声调有没有往下掉,检测他说的“还好”和上个月说的“还好”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他知道她检测到了什么。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和他每次晚回来被问“吃过没”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了好几天没好。程晓梅每天晚上在他睡着以后,用手背贴他的额头。她以为他睡着了不知道。后来他故意装睡让她量,因为她的手背很凉,贴着很舒服。现在她不用手背了。她用筷子,用一句“你最近睡得还好吗”,用所有他看得到的和看不到的方式,确认他还在。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把碗端到水槽旁边。水龙头开着,餐具撞在盆底,发出很脆的碰撞声。程风把剩菜端回厨房,快要走出去的时候——
“那件衣服是怎么回事。”
程风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转身。
“挂破了。”
水流声填满了接下来的沉默。大概几个呼吸那么长。然后是她的声音,隔着水流,比平时低一点点。
“挂破能破成那样?”
“遇到了一些东西。”程风转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她很瘦。站在水槽前面的姿势,和六年前那张纸条压在盐罐子底下的时候一样。脊背挺着,手在水里泡着,不问。“没什么大问题。我没事。”
程晓梅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直接,不像说谎,但也不像真的在说全部。她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他幼儿园第一次自己系鞋带,蹲在玄关地板上搞了半个钟头,中间抬头看过她一次。眼神和现在有点像。也是在说“我可以”。
她把手从水槽里拿出来,甩了甩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下次出去要小心。”
说完走开了。围裙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往上提了一下,没回头。有些事情不能直接问。问得太早,答案还没长好。她用“下次小心”代替了所有追问。
程风走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床单是新换的,他妈中午换过了。枕头上有一层很淡的洗衣粉味道。
他在想刚才那句话。“下次出去要小心”。他妈对他爸不会这么说,对她的学生也不会这么说。她在告诉他:我大概猜到你在做什么,我没有准备好听完整的,但你出门的时候,我希望你回来。
他想到自己现在在做的事。被B级异化兽顶穿腹部的训练、主动走进废弃厂区等死、把死亡抗性一栏一栏写在笔记本上。如果程晓梅看到那本笔记,她会是什么反应?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一条开始解释。第一条吗,“第一次死亡·陈浩的火焰拳贯穿心脏”?还是跳过所有记录直接说结论,“妈我不会真的死”?哪种说法都荒唐。所以他选择暂时不
说。他不知道怎么让一个正常母亲接受“你儿子已经死了七次”这个信息。
他没有想出答案。算了。他站起来把书包挂好,从书架上抽出物理作业。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关灯前,程晓梅敲了门框。没进来。她往桌上推了一盒创可贴。
“备着。”
然后走了。
程风看着那盒创可贴。肉色的,圆形的,最普通的那种。他把盒子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专门去买的。他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一瓶碘伏,上次他妈默默塞进他书包夹层的那瓶,剩一半。他把创可贴放在碘伏旁边。两样东西并排。都是给他的,都是在他没开口的情况下被放到他面前的。他发现自己从没对程晓梅当面说过一次“我受伤了”,但抽屉里已经有了碘伏和创可贴。她把问题都咽下去了,把答案换成了物件。
他关上抽屉,关灯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有风。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的底座延伸到墙角,形状和上个月一模一样。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隔壁房间,程晓梅还没睡。他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又安静下去。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受伤了”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
和抽屉里那两样东西一样,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