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只灰斑鸠,叫声像被门夹了脖子。程风听惯了这个声音。每个周六早上六点半,准时开始。
他坐在书桌前,把死亡笔记摊开。笔记翻到最新一页,最后一行是几天前写的:“低级异化兽·变异犬咬伤·已获毒素抗性碎片”。他在下面空了一行,写道:“中级异化兽·毒液·未知。”
写完把笔帽套上。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T恤,灰色的,左袖口磨出了一个小洞。上次穿它的时候被酸液溅到衣角,洗了很多次,还留着一小块褪色泛白的印子。他特意选了这件。万一今天死得比较难看,损失一件旧衣服不心疼。
钱包放在书桌上。手机插着充电器,屏幕亮着。程晓梅早上发的消息:“中午回来吃饭吗”。他没有回。等复活回来再回。如果复活延迟太久,他妈会打电话。他接不到。她会急。但她急完以后他回到家,和以前每次一样,她会骂他两句,然后煮面。这是他们之间的固定流程。程晓梅不知道这个流程的底层逻辑是“我儿子可能又死了一次”。她只知道程风有时候跑出去一下午不接电话。
他把一张小纸条折好塞进裤兜。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市外围重工业废弃区的具体位置。万一他这次没能及时复活,捡到的人知道该上哪儿找他。虽然他确定自己会复活。但万一。纸条揣在裤兜里,隔着布料有一种很轻的纸感。
他换上旧球鞋,鞋底磨平了一半,走路没什么声音。出门。
他换了两趟公交,下了车又走了一段,进了城市外围的重工业废弃带。
这里和上次找变异犬的废弃区不一样。上次那个是轻工业区和棚户区交界,地面上还有柏油碎块和残存的广告牌。这边更深。大型化工厂和钢铁厂的残骸连成片。烟囱的截面被炸掉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断面里扭曲着伸出来,像一丛丛枯死的藤蔓。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某种有机物被强酸接触过之后残留的、带刺鼻感的甜味。
程风提前做了功课。学校图书馆那台老服务器的缓存里,有几份探测者的监测报告。说是探测者,其实就是觉醒者协会雇的几个D级感知型。每周在城区外围转一圈,发现有中级以上异化兽活动,就把坐标标在地图上。普通人看不到这些报告。他是在苏念教他的那个服务器端口里翻到的。端口入口藏在一堆过期教育课件后面,路径绕了好几个弯。
报告上说,这片厂区最近有B级异化兽的活动痕迹。地面腐蚀坑,金属构件被融化的切痕,标准的地洼虫特征。地洼虫是蜈蚣形变异种,多节身体,每节都有独立的毒液腺。B级。和B级觉醒者战力相当。
他站在厂区外围的一根断柱旁边,把周围环境扫了一遍。地面上确实有腐蚀痕迹。水泥地板上被溶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浅槽,边缘发黄,摸上去有一层很细的粉末。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地洼虫的腐蚀液是持续分泌的。它移动的时候,体液会从体节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拖出一条可以追踪的轨迹。
他沿着轨迹往厂区深处走。越往里越安静。鸟叫没了。连风声都被高大的厂房废墟挡在外围,只剩下一种很闷的低频嗡鸣。大概是地下管道里残留的气压。地面上散落着被腐蚀过的金属零件:螺丝、齿轮、半截扳手。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膜,像被泡了很久再捞出来晒干的。
然后他听到了。是震感。脚下混凝土板下面传来一种有规律的轻微振动,一下一下,间隙很短,每次持续半拍。是地洼虫的体节在管道里蠕动。
程风站在原地。他今天不是来战斗的。他是来被杀的。这两件事的区别他很清楚。战斗需要计算距离、躲避、攻击顺序。被杀的策略更简单:选一个能让伤害类型足够纯粹的位置,然后站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刺鼻甜味变浓了。脚下的震感从三节变成了连续。
它在往上钻。
地洼虫从地面裂缝钻出来的时候,程风只来得及看到它的前半截。
后来他在笔记上画了一个草图:大概三米多长,体节十几节,每节覆盖着一层深褐色的甲壳,甲壳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黏液。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是两条很细的触须和一对横向开合的颚。颚的内部是黑的。
它的速度比他预期快很多。B级异化兽的反应速度,已经超过了正常觉醒者的视觉追踪极限。程风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它的前肢就已经从他左侧腹穿了过去。甲壳的尖端刺穿旧T恤、皮肤、腹直肌、肠系膜,一路穿到后背,在脊椎旁边停住。
应该是碰到骨头了。
疼。但和以前那些疼不一样。陈浩的火焰拳是尖锐的,从内部往外烧。变异犬的咬击是钝的,拖着撕。这次是一根冰冷的、表面粗糙的东西,从体外捅进来,在体内转了一下。
那一下“转”,让程风的膝盖软了。他单膝跪在混凝土板上,双手本能地抓住那根穿在身体里的前肢。甲壳表面有一层黏液,手抓上去滑了一下,指甲刮在壳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腐蚀液开始从体节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那根贯穿身体的前肢,从创口外侧往内部渗透。程风能感觉到毒液的推进。缓慢的、均匀的腐蚀,像一瓢很烫的水从高处往下浇,流到哪里,哪里的组织就开始溶解。先是腹壁内侧的肌肉,一阵很密的热胀感。然后是胃壁附近,一阵往下坠的绞痛。最后是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起泡。起泡的速度比开水烫的还快,一边起一边破
,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生肉芽。
他的视野开始变暗。一种灰从内部往上浮,像显影液被倒进了清水里。耳边还有声音。地洼虫在移动,后段体节从裂缝里全钻出来了。混凝土碎块被掀翻,滚在旁边的钢板上,发出很闷的回响。
但这些声音在变远。
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毒液入血,致死类型,腐蚀型。和上次变异犬的毒素不一样。很好。”
第七次死亡。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颜色。傍晚的暖橙色从西边那个被炸掉一半的烟囱缺口里漏进来。对面那堵钢板墙被腐蚀成了蜂窝状,墙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
程风仰面躺在混凝土板上。那件最破的旧T恤,从腹部中间全烂掉了,被腐蚀液和血浸成一团褐色的破布。裤子也脏了,但还能穿。地面上一片深色的痕迹。血和腐蚀物混在一起,在混凝土表面凝成一层很薄的深褐色硬壳。
他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皮肤完好。没有穿孔,没有起泡,没有腐蚀坑。他用手按了一下,腹肌收紧,没有内伤。他把腿屈起来,蹬了一下地面。正常。站起来走了两步,不软。身体和每次复活后的感觉一样,干净得像刚出厂。
地洼虫不在。大概是觉得他是食物,拖了一段发现卡在管道口,放弃了。也可能一边拖一边腐蚀,拖到一半,拖住的那截先化掉了。这倒不用担心,反正他复活以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地上有一道被拖拽过的暗色痕迹,一直延伸到墙角那个破了半边的排水管口。管口边缘还残留着一小片他旧T恤的布料。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捡。
他把手伸进裤兜。那张小纸条还在,被压得有点皱,但没烂。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行字。
“第七次。地洼虫·B级·穿刺+腐蚀毒液。死亡时长,预估好几个小时。醒来全身无痕。获腐蚀抗性碎片。和变异犬的毒素抗性不是同一类,一个是有机毒液,一个是强酸腐蚀。两类增益独立。确认。”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放回裤兜。旁边口袋里有半瓶水,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热。
他往厂区外走。经过那堵蜂窝状的钢板墙时停了一下。上面被地洼虫的体液溶出了几排不规则的孔洞。傍晚的光从孔里穿过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有人在墙上撒了一把金粉。
他继续走。
夜路上只有路灯。城市边缘的路灯间距很大,每两盏之间有一长段昏暗的过渡。程风走在这些过渡里,低着头看自己脚底那块磨平的鞋底。走着走着,他发现一件事:他不太记得那只地洼虫穿刺他腹部的感觉了。那个画面还在,但画面里的痛感被剥离了。剩下的只是一段干净的信息——“腹部被穿透,腐蚀液入血,致死。”像一条已经归档的实验数据。
他把手插进裤兜。纸条还在,那几行字的墨迹已经干了。手指碰到磨出毛边的纸角。七次死亡。五种不同的碎片。他没有再数下去。
继续往家走。路灯的光从头顶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路面上,拉得又细又长。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包子铺,蒸笼还冒着白汽,老板娘正在把剩下的包子往塑料袋里装。他肚子叫了一声。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他摸了一下口袋,出来的时候没带钱包。只能闻着包子味继续走。
白汽在路灯下飘散,像一团被拉得很薄的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