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吊扇转得很慢。中午这会儿，碗筷碰撞声和几百个人同时说话的低频嗡鸣，把整个空间填得很满。
赵铁柱端着两份饭穿过人群走过来。托盘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张纸，他是B级，端个托盘跟端个空碗差不多。他把一份放在程风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没问要不要，也没提前打招呼。排到窗口的时候，顺手多打了一份。
“你打的什么。”
“土豆烧牛肉。还有蒜蓉西兰花。你那份多加了个蛋。”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蛋是煎的，边沿焦了一圈，是他喜欢的那种。别人煎蛋喜欢嫩的，他喜欢老的，赵铁柱记这个记了好几年。他把筷子掰开。
风从吊扇上下来，带着一股洗洁精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赵铁柱吃了几口牛肉，抬头说了一件事。
“最近觉醒训练课变难了。”
“怎么难了。”
“铁壁维持时间，以前单臂能撑好几分钟，现在感觉减了大概二十秒。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睡太晚。”
“多练。”
“废话。”
程风低头吃饭。赵铁柱把西兰花往程风碗里夹了两筷，又把瘦的牛肉翻到面上。他自己不爱吃西兰花，但每次都会打，打了就分给程风。程风从来没拒绝过。
吃了一会儿，赵铁柱又开口。这次前一句和后一句之间，隔得比刚才长。
“那天军方的人找你，说什么了。”
程风把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例行问话。”
“例行问话会去操场聊半个小时？”
程风停了一下。这句话的落点是“操场上聊了多久”。赵铁柱在计时。他看着赵铁柱。赵铁柱继续吃饭，牛肉夹到嘴边吹了吹，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程风知道，这个人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在意。
“你注意到了。”
“废话。”
赵铁柱把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面前的饭已经吃了一半，程风那份还剩大半。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俩人中间那盘蒜蓉西兰花没人动了好一会儿的话。
“你在操场和那个林凯聊的时候，我在看台最上面那一层。离得很远，听不到。但我看到你最后没走，站在长椅旁边停了好几秒。你很少停在原地。一般你走起来就不回头。”
程风没有回答，低头又扒了几口饭。赵铁柱说的是真的。离开操场长椅之前，他确实停了一下。他在想林凯把名片递给他的时候，膝盖往外偏的那个角度。
隔壁桌有个学弟把汤洒了，同桌的人笑着骂了他一句。赵铁柱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把话题转了，说起体育课要加负重跑的事。他没再追问。问到这里就够了。他不需要程风现在全部回答。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程风确实有事。
饭后两个人穿过教学楼中间那条老走廊，往操场走。走廊尽头通向跑道。秋天的太阳从西边斜打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金色的通道。
赵铁柱踢着一颗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纽扣，一路走。纽扣滚了几圈，停在墙角。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风。看的是走廊尽头那片光。
“但是如果你遇到麻烦，你得告诉我。”
程风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交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赵铁柱的步子比程风大，走一步顶程风两步。但他走得很慢。
故意放慢的。
“不是让你倾诉，什么都说。我就是，”他顿了一下，像在找词。“，就是告诉我一声。行不行？你不用解释。就说铁柱我今天遇到一件事。然后你不想往下说就闭嘴。我知道你有事就行。其他的你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程风看着前方。走廊里有一块地砖是补过的，颜色比其他砖浅一个号，边缘的填缝剂泛黄。他每次走过这块砖都会低头看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嗯。”
赵铁柱以为他会沉默，或者说“到时候再说”。但这个“嗯”，虽然短，虽然没说具体的时间和条件，是程风最近一个月以来对赵铁柱说的最接近“答应”的一个字。
赵铁柱没有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出走廊的瞬间，阳光直接打在脸上，暖的。程风眯了一下眼。操场跑道上有好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接力赛的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跑道边的沙坑刚翻整过，隔老远就闻到一股湿土味。一个跨栏架倒在草坪上，没人扶。几个训练的学生从他们旁边跑过去，钉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赵铁柱还在念叨他的铁壁。说又退步了，手臂麻的持续时间和强度都超标。程风说“多练”。赵铁柱说“废话”。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只是嘴角动了，眼睛眯了一下。
走了一圈，赵铁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包衣服现在还带着没。”
“还带。”
“怎么还带，你又不会死。”
赵铁柱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种不好笑、但忍不住嘴会咧开的玩笑。全班只有他敢跟程风开这个玩笑。
程风没说什么。他把手往裤兜里插了一下，碰到里面那管碘伏。瓶子被体温焐热了。
赵铁柱笑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重。和器材室旁边那次一模一样的力气。
“反正你记着，我刚才说的那个告诉我一声，不是客气。”
“知道。”
“知道就好。”
赵铁柱朝训练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回头吼了一声“放学食堂等我”，声音先他人一步进了操场深处。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往回走，
都没再说话。回教学楼的老走廊被下午的光照成了浅金色。走廊里有值日生在拖地，水腥味从拖把上散开。赵铁柱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是班里最高的，程风是最矮的之一。两个影子在地砖上一长一短，被补过的那块泛黄填缝剂分开。
程风在实验日志上给赵铁柱加了一条备注。位置：风险栏之外。第N+1次确认。写入内容：“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不追问，但不会假装看不见。”
他今天对苏念说的是“暂时不防御”。对赵铁柱说的是“嗯”。这两个答案不一样。他现在身体里有一套四类抗性的碎片，火焰、物理冲击、毒素、酸液。但真正让他觉得自己在越来越“硬”的，是刚才赵铁柱说完“告诉我一声就行”之后，他没有把实验日志往书包深处再推。是赵铁柱问完“军方找你说了什么”之后，他不像面对林凯时那样，在心里逐字逐句地检查每一句回答。
走了几步，程风把校服袖口往上拽了拽，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宽得过分的身影。他加快两步，追到赵铁柱旁边，和往常一样的距离。
两个影子在走廊口的阳光里交叠了一瞬，然后分开。一个拐回了训练场，一个往教室走。赵铁柱嘴里还在嘟囔铁壁退步的事：“手臂太麻了，教练让我加点负重，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吃太多盐了。”声音渐渐散在操场那头。
程风推开教室的后门。门上的小窗里有他自己的倒影，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只是眼睛里少了一点东西——那种在林凯面前保持的、把焦距锁定在“下一个问题会从哪个角度攻进来”的高度戒备。
现在不用了。至少在赵铁柱旁边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