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五下午是觉醒能力对抗训练课。按等级分组。C级以上在操场实战,D级在体育馆练能力输出,E级在教室做理论测试。程风是全校唯一一个F级,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条凳上看别人打。
分组名单贴出来的时候,赵铁柱在走廊里看了很久。他对一个C级力量型,叫孙鹏,剃很短的板寸,小臂肌肉线条很清晰。陈浩对一个D级冰系。赵铁柱看完,回头朝程风笑了一下。程风没说话。
程风把实验日志摊在膝盖上。比赛本身他兴趣不大。身体里已经有好几种被不同伤害激活的碎片——物理冲击、火焰、酸液、毒素。但他从来没从外面完整看过一个觉醒者使用能力的过程。
站在训练场上,和倒在废墟里,看到的攻击轨迹是不一样的。这节课能补上这个缺口。操场边上的草皮秃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干硬泥土。
老师吹哨。第一组上场。
赵铁柱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训练背心。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次。铁壁从皮肤下面浮出来。比上周深了。一层灰白色的金属光泽从手腕蔓延到前臂,然后是上臂,像一截被抛光的钢铸件。阳光照在上面没有反光。铁壁把光吞进去了,只留一层很暗的哑光。
程风在日志里写了一个新条目。日期,时间,观察对象。以前记的都是自己的死亡数据,今天是第一次把别人的能力写进去。
孙鹏往后退了两步,摆出架势。他比赵铁柱高半个头,肩宽差不多,小臂上能看出很扎实的训练痕迹。正面直拳,拳头上裹着一层淡金色能量膜。
拳头砸在赵铁柱左前臂上,一声很闷的“当”。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弹了一下才散。赵铁柱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刻意格挡,只是把手横在那里。
孙鹏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关节上那层能量膜碎成了细小的光点,飘在周围。他愣了一下,又连打三拳。胸口、肩膀、腹部。每一拳的声音都一样脆。赵铁柱全接住了,脚底下半步没挪。
孙鹏甩了甩手。右手拳峰红了。他看了赵铁柱一眼,眼神里那股较劲泄掉了,剩下某种不太愿意承认的东西。裁判举旗。赵铁柱把铁壁收回去,灰白色从手指往手腕方向消退。孙鹏走下场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关节。
周围几个同学开始鼓掌。有人喊了一嗓子,是赵铁柱同组的。赵铁柱转头朝程风竖了个大拇指。铁壁还在手背上,竖起来的拇指像一根包了灰钢的小旗杆。程风点了一下头。
他在日志里记了几笔。铁壁覆盖范围扩展至上臂。颜色:灰白,持续加深。物理防御效果:同级完全免疫。
写完抬头扫了一眼操场对面。苏念上周坐过的那个靠窗角落今天空着,桌面反着白光。上周她在那儿看了他很久,今天没来。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不到一秒,继续低头写。
旁边那组轮到陈浩。他对一个D级冰系。
程风没有刻意去看。余光扫到陈浩从他旁边经过上场,步速不自然地快了两步。陈浩今天的状态不像前段时间那么紧了。但他的火焰不如开学时亮。程风记得第一次被陈浩打穿胸口的时候,那团火焰是刺眼的亮橙色,热浪扑在脸上能让人本能地闭眼。今天陈浩出拳,火焰偏暗,橘红色里混着一些不太纯的青。
操场上的热气帮了陈浩的忙。冰系学员的冰锥在半空就开始融化变细,射到面前时,已经从尖锐的锥形软成了半透明的冰屑。陈浩用火焰拳的范围优势把对方压在外围,最后一记侧劈结束了比赛。
裁判宣布结果后,陈浩往操场边看了一眼。程风正低头画赵铁柱铁壁的覆盖范围演变图。陈浩站了片刻,默默走回了候场区。
赵铁柱第二场对C级速度型。这回换了打法。
对方比孙鹏矮半个头,脚步极快。连续两个侧跳绕到赵铁柱左侧,一脚扫在腰侧。那个位置没有铁壁覆盖。赵铁柱被扫退了半步,身体晃了一下,没倒。
然后他做了全场都没想到的动作。左手也激活了铁壁。灰白色从指尖同步蔓延到两边肘关节。他双手交叉护在胸前。速度型后面几轮攻击全被弹偏,每一拳落在铁壁上就弹回去,震动的幅度都比第一场小。
老师吹哨。赵铁柱从场上下来,额头上全是汗,一屁股坐在长条凳旁边喘粗气。
“看到没。”
程风说看到了,把刚才铁壁扩展到上臂和双铁壁同时激活的数据给他看。赵铁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程风的笔停下来的话。
“你说下次会不会全身都能覆盖。”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还挂在教学楼西侧。程风把日志合上,凳子放回器材室门口。校园广播放着一首很老的钢琴曲。
陈浩在校门外的自行车棚旁边等着,背靠生了锈的绿色铁架。程风走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跨了两步。动作很生硬,像从刚才起就在反复排练这个场景。
“你。那天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说。”
声音有点干,大概站了很久没喝水。程风看着他。陈浩脸上已经没有恐惧了。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正拼命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推不出去,但能压住。
“随便。”
陈浩走了。快步。肩膀收着,手插在裤兜里,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种心虚的摩擦声。他没有回头。
赵铁柱从后面冒出来。训练背心还湿着,脖子上挂着毛巾。他看着陈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问程风,他又来找你了。程风说,他说不会跟人提那天的事。赵
铁柱追问,那天什么事。程风说没什么。赵铁柱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擦了一把后颈的汗,皱了皱眉。
两个人走过校门口那段梧桐树荫。赵铁柱忽然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搭在肩膀上。
“我表哥在隔壁学校。他说最近有个穿制服的人在各个学校转悠。找一个人。”
程风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磨了一下。
“找一个能自愈的。原话是——死不了。”
程风脚下踩碎了一片梧桐落叶。他问赵铁柱,表哥怎么知道的。赵铁柱说,那个穿制服的人去过他们学校,把觉醒者档案翻了一遍,跟校长在办公室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很厚的文件。
到了公交站。赵铁柱往东,程风往西。赵铁柱把毛巾甩了一下搭在小臂上,看了程风一眼。
“如果那个穿制服的来找你。先告诉我。不要一个人去见。”
“好。”
赵铁柱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有个问题在嘴里转了一圈,被压回去了。车来了。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冲程风挥了下手。
程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公交拐过街角,低头咬指甲。换了一只手。刚才赵铁柱说的那个词。死不了。死不了。这个措辞太精确了,学校里传谣言的人编不出来。编谣言的人会说“受伤第二天就好了”。只有亲眼看过现场的人,才会用这三个字。
谁。林凯?杨斌?某个在后巷远处看到那一幕的目击者。
他上了自己的车。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刚开学时瘦了一点。窗外天空退成一片极淡的灰蓝色,路灯还没亮。这是这个城市一天里最模糊的十几分钟。他把头靠在窗上,玻璃是凉的。
死不了。赵铁柱表哥转述的原话。这三个字要是同校同学传出来的,多半是“听说程风命特别硬”,或者“陈浩打了他一拳,他第二天没事人一样来上课”。但死不了不一样。说死不了的人,得先知道他死过。知道他死过,才能说他没死透。
而知道他死过的,除了赵铁柱,只有两类人——杀过他的,和看过他被杀的。陈浩是第一类,但他没有目击证人。至于第二类,程风不确定有没有。后巷、仓库、工地,每次他都以为只有自己。但每次都有苏念。苏念不会在外面说。所以这个穿制服的人,消息来源到底是什么。
他又想起刚才陈浩站在车棚旁边的样子。好像瘦了。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有点空。一个C级火系觉醒者,这几个月人瘦了一圈。程风不确定这跟他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他站在陈浩面前说“还想打死我第二次”的那天,陈浩的腿抖得像筛子。恐惧这个东西,放在陈浩身上不会帮他变强。它会吃掉他。
明天去找苏念。告诉她基因检测的事。告诉她穿制服的人在找什么。然后看她会怎么反应。如果她愿意帮忙,下一步就是在她被扯进这件事之前,把报告拿到手。
窗外路灯亮了。一排一排地亮,从远到近,把灰蓝色的天空切成一段一段。街边的包子铺正在收摊,老板把蒸笼往三轮车上摞,热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他直起身。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