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程风站在废弃仓库的角落,手里拿着一罐汽油。
他深吸一口气。
“第4次死亡。”
他低声说。
然后点燃。
火焰吞噬了他。
痛苦。
意识消失。
同一时间的图书馆四楼,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但她没在看书。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小型的“基因感应器”——这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从一家地下实验室买的二手设备,精度不高,但足以捕捉到异常的基因波动。
屏幕上的曲线在跳动。
正常情况下,人的基因信号应该是一条平稳的线,偶尔有小幅波动。
但程风的信号不一样。
它像是一片暗金色的混沌,在屏幕上翻滚、扭曲、重组。
苏念盯着屏幕。
“这是什么……”
她低声说。
突然,曲线剧烈波动。
暗金色的光芒在屏幕上炸开,然后——
归零。
“不可能……”
苏念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的同学抬头看她。
她没管。
她冲向窗外,往废弃仓库的方向看。
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
“他还活着?”
她抓起书包,冲出图书馆。
程风在仓库的角落里睁开眼睛。
全身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校服完好无损。
身体完好无损。
连刚才被火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能复活。”他低声说,“但这次……有人在看我。”
他抬起头,往仓库门口的方向看。
空无一人。
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远处盯着他,像是在观察,像是在记录。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然后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第4次死亡:火焰焚烧。”
“时间:约20分钟。”
“附加效果:未知。”
“被观察:是。”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书包。
风从仓库门口吹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近乎刺痛的感觉。
但他没有躲。
苏念躲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观察对象:程风。”
“死亡次数:至少3次。”
“复活时间:约20分钟。”
“基因信号:暗金色混沌,无法匹配已知模型。”
“结论:不是觉醒者,不是普通人,不是错失者。”
“是什么?”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明天继续观察。”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
站起身,往楼下走。
程风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酱油、冰糖、八角、桂皮,还有肉皮烧焦时那股微微发甜的焦香。家里做的那种,冰糖放得刚好,收汁收到肉皮微微起皱,汤汁黏稠地挂在肉块上,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
鞋柜上多了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带还是原装没拆的那种。
他换鞋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鞋码大概42,他穿39。明显不是给他的。
“回来了?洗手吃饭。”
程晓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着一道玄关和半个客厅,听起来有点闷。她大概又在颠锅——锅铲碰到铁锅边缘的声音很有节奏。
桌上摆好了菜。红烧肉、炒青菜、蛋花汤。
红烧肉是这道菜的主角。肉皮朝上,整整齐齐码在盘子中央,大概有七八块,每一块都裹着深褐色的酱汁。边上还有两块半肥半瘦的,切面能看到肉里凝固的脂肪层。
炒青菜是本地的做法,放了一点蒜蓉,颜色还是绿的,没炒过头。蛋花汤比较稀,蛋花打得很散,漂在汤面上像一层淡黄色的絮。
程晓梅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上面有两个油点,一个在左下摆,一个在胸口高度——大概是颠锅的时候溅上去的。
“今天肉买得不错。”她把米饭端到桌上,“早点去菜市场,好东西都被挑走了,就剩这块还行。”
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青菜和肉她都只夹了一点放碗边,没怎么动。
“最近怎么样?”
程风正在夹肉。这块是肥瘦相间的,肉皮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酱汁顺着肉皮滴下来,落进米饭里。
“还行。”
“还和陈浩有冲突吗?”
他咬了一口肉。确实不错,入口即化。
“没有。”
“那就好。”程晓梅低头喝了口汤,“他那个妈不好惹。上次来学校闹过一次,嗓门特别大,整个楼道都听得见。”
程风又夹了一块。这块是纯瘦的。
“赵铁柱还是那么吵?”
“嗯。”
“上课也吵?”
“他上课睡觉。”
程晓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继续喝汤,筷子偶尔碰一下碗边。
“有没有女生找你?”
程风停了一下。
苏念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但她的脸他其实记得不太清楚——她总是站在逆光的地方,要么就是低着头。那天在食堂也是,他只记得她的头发别在耳后,还有那只手。
“没有。”
“没有就没有,脸红什么。”
他没脸红。他不知道他看起来像什么,但肯定不是脸红。
程晓梅没追问,继续喝她的汤。
饭吃到一半,程晓梅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趟盐。回来的时候经过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摸了一下。
“你筷子放歪了。”
程风低头看。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左边那根往外撇了一点。
“筷子要放正。”她说,“斜着放显得人懒。”
他没说话,把筷子扶正了。
后半顿饭吃得比较安静。程晓梅偶尔说两句——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期中考试什么时候、月考成绩什么时候出来。大部分是她在说,程风听着,偶尔嗯一声。
程晓梅不吃肉。
这个习惯从程风记事起就有了。她会夹肉放到碗里,但最后吃进嘴里的只有边上那一点点肥肉沫。大部分时候她只吃青菜和豆腐。程风问过一次为什么,她说她不爱吃肉。
她把肉买回来,处理干净,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和香料,小火慢炖四十分钟,然后收汁。整个过程大概要两个小时。
程风想了一下这件事。
然后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饭,程风把碗筷摞好推到一边。程晓梅过来收桌子。
她擦桌子用的是一块灰色的抹布,洗得有点发白了,边缘起了一圈毛。擦的时候很慢,从左到右,一格一格地擦。
程风坐在沙发上,把实验日志从书包里翻出来。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内容。上一条记录是三天前的:“坠落。高度未知。地面:未知。后果:再生,醒来地点:家中。”
他把本子合上,等着程晓梅擦完桌子。
但她没擦完。
她又擦了一遍。
不对,是三遍。
她从桌子一端擦到另一端,然后折回来,然后再擦一遍。抹布在桌面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磨蹭什么。灰色的抹布已经拧干了,但还是被她反复拧着,拧到手指发白。
“又在写日记?”
“作业。”
程晓梅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瞬间。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继续擦,把桌子中央那一块已经擦得发亮的区域又擦了一遍。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旁边。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播的是天气。
“明天降温。最高气温十二度。”
程风嗯了一声。他把实验日志塞回书包,站起来往卧室走。
经过餐桌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桌面。
程晓梅又擦了一遍。
程风的卧室不大。
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脚挨着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摞书和试卷。衣柜是嵌入式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两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半包拆开的纸巾、还有一包叠好的衣服。
T恤是灰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运动裤是黑色的,裤腿收口的地方松紧有点老化了。内裤是新的,吊牌还没拆。袜子是白色的,两双。
他把实验日志放进去,压在那包衣服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最里面有他的备用校服——上衣和裤子,叠成方块,用塑料袋包着。他没打开塑料袋,不知道有没有虫蛀。上次穿备用校服还是去年冬天,校服外套洗了没干,他穿了一整天皱巴巴的。
现在不一样了。
死过两次之后,他不想每次醒来没衣服穿。
他从衣柜里拿了明天要穿的校服,放在椅子背上。校服是学校统一发的,三套换着穿,现在身上这套刚洗过,晾在阳台上,大概干了。
他躺到床上。
隔壁是厨房,程晓梅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然后是碗碟碰到不锈钢水槽的声音,然后又是水流声。
她哼了一首歌。调子不太对,前半段像《摇篮曲》,后半段突然拐到别的地方去了,中间停了两秒,大概是手上还沾着洗洁精。但她一直在哼。
程风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橙色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看了一会儿。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盏路灯。明天可能换个灯泡就不亮了,也可能一直亮下去。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水流声,碗碟声,还有那个走调的哼唱。
他继续听。
没打算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