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教学楼走廊。
程风刚从厕所出来，手里还拿着纸巾。还没来得及扔，就看到苏念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
在等。
她的马尾辫垂在胸前，手指在不停地绕那根辫子的发尾。绕一下，松手，又绕一下。书还夹在腋下，封面有点卷角。
程风走过去。
“你……”
苏念开口了。
然后她停住了。
程风没动。等她说完。
“你最近的身体还好吗？”
她把话说完。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小。
程风看着她。
“你是谁？”
“苏念。隔壁班的。”
“哦。”
他点点头。
“苏念。”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念的手指停止了绕发尾的动作。她松开辫子，又伸手把辫子拽了回来。
“就是……”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念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我看到你身上有一片暗金色的混沌，那不是任何已知的基因模型，我想知道那是什么”吧？
那听起来像精神病。
“就是……”她说，“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
苏念又愣住了。
她以前没有注意过程风。
在整个高一级，苏念知道的大概有几十个人。赵铁柱她知道，因为B级金系很显眼。周毅她知道，因为他是班长。其他的，她没怎么关注过。
程风是谁？
她想了半天。
“……不知道。”她最后说，“我没注意过你。”
程风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不过，”苏念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我在一本旧书上看到过……某种禁忌能力的描述。书上叫它‘永生锁链’。据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基因结构会呈现暗金色的混沌态，像旋涡一样。”
她顿了顿，盯着程风的眼睛。
“当然，只是传说。”
“那你最近在观察我吗？”
苏念的脸有点红。
她确实经常观察别人的身体。基因感知是自动运行的，她没办法关掉。
“不是。”她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今天穿的是白袜子。左边那只袜子的脚后跟有点灰。昨天好像没洗干净。
“你经常观察别人的身体吗？”
这句话又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程风。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那种问题。
“我最近确实不太一样。”他说。
“……什么？”
“你说得对。我最近不太一样。”
程风把手里那团纸巾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扔得很准，正中桶心。
“但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他说，“你呢，你知道吗？”
苏念摇摇头。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到了那片暗金色的混沌。仅此而已。
“那我先走了。”程风说。
“哦。”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往教室方向走。
他的背影很普通。校服有点大，肩膀看起来有点窄。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还在腋下夹着。刚才说话的时候差点掉出来。
她把笔记本塞进校服口袋里，转身往自己教室走。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风已经进教室了。
下午第三节课，教室后排。
赵铁柱把椅子往后拖了拖，凑到程风旁边。
“那个马尾女生找你干嘛？”
“哪个？”
“苏念啊。刚才课间在走廊找你那个。”
“她问我身体好不好。”
“就问这个？”
“就问这个。”
赵铁柱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A级天才专门跑来问你身体好不好？”
“嗯。”
“你确定她不是在……”
“闭嘴。”
“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闭嘴。”
“我觉得她喜欢你。”赵铁柱说，“A级天才突然对一个普通人感兴趣，这不就是……”
“赵铁柱。”
“干嘛？”
“你今天铁壁练了几次？”
“……三次。”
“那你还剩几次？”
“七次。”
“七次都用来胡说八道？”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程风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做题。
是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一眼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
赵铁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回去继续趴着睡觉了。
程风写了两个步骤，又把笔停下来。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苏念的教室在隔壁。三楼。她们现在应该在上英语课。他能看到窗户里有几个人影。
苏念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
他收回视线，把题目做完。
苏念坐在教室里，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封面压在课本底下。翻开的那一页，今天早上新写的内容还没干透。
她写的是：
“不像觉醒者，也不像普通人。
是什么？”
这是她昨天晚上写的。写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
“他说他知道自己不太一样。他知道多少？”
现在她在这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加的是：
“……”
省略号。
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壁班的教室。三楼。从这个角
度能看到一点。
程风坐在窗边的位置。低着头，好像在写作业。
她又低下头，在省略号下面写了一句话：
“明天继续观察。”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老师在讲“hardly”和“barely”的区别。
她把这两个词抄在课本空白的地方。
放学，程风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今天是周五。放学比平时早，太阳还挂在天上，把地面晒得有点发烫。
他停在门口，往教学楼三楼看了一眼。
有个窗户后面有人影。
不是很清晰的那种——隔着玻璃和一定的距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是谁。
但他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
推车的时候，他又往那个窗户看了一眼。
人影还在。
“……”
他把车推出来，跨上去，踩了两脚蹬子。
骑到校门口拐弯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后面那个人的轮廓动了一下。
好像是在往外看。
程风转过头，往前骑。
风从耳边吹过来。秋天的风，带着一股凉意。
他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身后，学校的大门越来越远。教学楼三楼那个窗户还在他的视野边缘。
他没再看。
骑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一个铁桶，桶里是正在烤的红薯。香味飘过来。
程风看了一眼。
很香。
他想了想，掉转车头，往老头那个方向骑。
“老板，来一个。”
“好嘞。要大的还是小的？”
“大的。”
老头从桶里捞出一个红薯，放进纸袋里，递给他。
“五块。”
程风掏出手机，扫了码。
他把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薯肉是橙红色的，熟透了。
咬了一口。
很甜。
他把红薯放在车筐里，继续骑。
骑了大概五分钟，红薯吃完了。纸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继续骑。
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车锁好，往家里走。
走到楼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完全暗了。
学校在东边。从这里看不到。
他转身上楼。
苏念坐在书桌前，翻开她的笔记本。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窗外已经全黑了。
“观察对象：程风。
观察周期：2天。
观察结果：暗金色混沌，无法匹配已知基因模型。
其他：他说他知道自己的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还是知道但是没说？”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看起来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
“普通人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无法解释的事情，不应该害怕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桌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区里的路灯。橘黄色的光，照着楼下的健身器材。
她看见陈浩从单元门出来。
陈浩的脸色很差。发白。
他从单元门出来之后，站在路灯下面，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他贴着墙根，快步往小区外面走。
苏念看着他走出去。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然后他快步消失在街道拐角。
苏念站在窗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想了想，在脑海里记下了这一幕。
陈浩。
C级火系。
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没有多想。她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笔记本在抽屉最里面躺着。她隔着抽屉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伸手把台灯关了。
黑暗落下来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是周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