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被数学老师占了，全班在教室里做题。这是周二上午。程风把实验日志翻开在课桌下面，用数学课本挡着。五次死亡，按致死类型分成三组。
第一组，火焰类。陈浩的火焰拳，和上周的自焚实验。两次都是火系致死。正面贯穿胸腔，或全身焚烧，死得都很快。复活后获得的火焰抗性很明显。皮肤对热感的耐受度有可感知的提升。被烫起泡，消退也比正常人快。伤害类型单一，纯火焰。两次增益都明确。而且第二次自焚后的火焰抗性，比第一次火焰拳后更强。同类型叠加，不会覆盖。
第二组，物理冲击类。教学楼坠落，废弃工地坠落。两次都是高处撞击。脊柱断裂或头骨碎裂，纯粹的重力致死。复活后物理抗性同样增长明确，淤伤消退速度大幅提升。伤害类型单一，纯物理冲击。增益同样明确。且第二次工地坠落后，比第一次教学楼坠落后更强。
第三组，混合类。变异犬咬击。颈部撕裂加毒素注入。这次复活后也有抗性，但和前两组比，有一个明显区别：两种抗性都只有微量增长。
物理抗性里夹杂了撕扯的成分。被咬穿时不止承受钝击，还有肌肉撕脱和犬齿的刮割。冲量分布极散。毒素抗性也只激活了一小部分。变异犬咬合时释放的化学成分并不纯。它在几十分钟前啃过一堆腐败厨余。残渣里混着大量蛋白碎屑，还有各种非目标异菌的代谢产物。
程风把这些细节画进了一个很简陋的表格。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每次死亡的致死类型、再生时长和抗性变化。然后他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这行字，他花了大半个上午才推出来。
“死因越集中、伤害类型越单一，对应抗性增长越明确。混合致死产生的抗性分散。”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窗外梧桐树刚好掉下最后一片叶子，在半空翻了几个身，落进操场跑道边缘的积水洼里，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才停住。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三角函数图像，粉笔断了两次。
程风低头继续看自己的表格。这个发现意味着“找死的策略”得重新调整。之前他以为死就行了——只要死掉，身体会自动记录损伤模式。现在得修正：他的身体对输入质量有极高要求，混合致死等于浪费死亡额度。而他是F级缺陷型，体内再生修复池容量有限，每一次高强度再生都从池子里抽走一瓢。持续被低效方式消耗，迟早抽光。
他在日志里画了一个新的行列表。左边，“高效致死类型”：单一物理冲击、纯火焰灼烧、纯酸液腐蚀、纯电击。右边，“低效致死类型”：多部位撕咬、多步骤坠落加摔打、任何混有毒素和物理的双重致死。
他盯着这个表看了很久。他想起上次在废弃化工厂那条酸液泡里，衣角被泡烂后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皮肉瞬间发白。痛感单一而纯粹。那次死得值。闪电般贯穿身体的空间颤爆，也是一种极致的纯粹。
他还发现一个细节。复活后立刻测试身体状态，和隔一天再测，感觉不一样。刚醒过来的时候，皮肤下面的新生细胞有一种很嫩的“生”感，好像抗性还没有完全稳定。隔了一宿再起床，那种感觉就淡了很多——被身体吸收得更均匀了，沉进去了。
他在本子上写道：“假设：抗性增长与死亡方式的纯粹性正相关。建议：今后每次只接受一种类型的致命伤害。待验证：增益是否有稳定期？复活后立刻测和隔天测的差异，是否意味着抗性需要时间才能渗透到全身组织？”
写完他把笔帽套上。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三角函数，粉笔灰飘得很慢。窗外的树在秋风里抖落了最后几片枯叶。没人知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程风刚刚完成了一份死亡效率分析报告。
中午的日头把看台晒得发烫。程风坐在最高一层的铁架长凳上，继续翻日志。
下面赵铁柱在训练，和孙鹏对练完，又在跟另一个C级学员做负重跑。跑到一半他抬头看见程风在看台上，冲他挥了一下手。铁壁还没完全退去，手腕上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膜。程风没挥手，只是用手指在膝上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一种默契的确认手势。
赵铁柱大概看懂了，又跑了两圈，喘着粗气跑上看台喝水。他拿起水壶灌了好几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眼睛瞥到程风摊在膝上的日志本。
“你最近天天写那个本子，到底写什么。”赵铁柱问。
“观察日记。”
“观察什么。”
“觉醒等级对战力的影响。”
赵铁柱愣了一下，眉毛往上抬了一截。“你还研究这个？”
“无聊。”
“你以前无聊都睡觉。”赵铁柱把毛巾搭上肩膀，盯着程风看了几秒。那种目光程风很熟悉——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又像在确认他需不需要帮忙。
“行。”赵铁柱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他把水壶盖子拧好，转身跑下去继续训练。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本日志。程风知道他想看里面写了什么。但赵铁柱从来不翻。即使程风不在，即使那本日志就放在桌上。
程风下午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在书架之间走了很久。这次他有明确的目标：查“觉醒者受伤后的恢复机制”。
他把图书馆那台老旧的检索终端打开，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关键词。结果很少。大部分是基础教材里的通识内容，没有有价值的实验数据。他不满意，换了一个搜索引擎入口。学校一个旧服务器端口里，还残留着前几年的觉醒教育平台
缓存。他在那里找到一份被遗忘很久的辅助教程：军队对士兵进行“战斗适应性训练”的研究摘要。里面有段话让他停了很久。
“觉醒者反复承受同一类型的伤害后，身体会产生少量对该伤害的抗性积累，该现象在军内统称为战斗适应性。适应性提升幅度微弱，需要数百次训练才能产生可测量的变化。该项训练有较高的受伤风险，已不鼓励常规展开。”
数百次。产生极微小的可测量变化。程风盯着这行字。图书馆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反复拉紧。
他把这段话读了三遍。他的适应只需要一次，不是几百次。不止如此——他每死一次，增幅远不止“轻微”。一两天后再承受同类型攻击，原先的强度砸在胸口，只是有点疼。
他在日志上把那段摘要抄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问题：“我的适应性是正常的多少倍？”他没有答案。但他身体里那种累积的速度，文献里找不到对应项。
放学的路上，程风经过那家药店。很小的店面，门口挂着褪色的绿十字灯箱，玻璃门上贴满促销标签。他进去拿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给备用衣物包里加急救用品用的。万一他下一次死在街上，死在有人路过的地方——倒下去的时候衣服上有血，总得有个说法。“只是摔伤”。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他穿着校服拿纱布和碘伏，问了一句：“小同学受伤了？”程风说没有，备着。阿姨笑了，说现在的学生都这么有安全意识。程风没有笑。
他把东西塞进书包，推门出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很轻，像被谁用手指随意拨了一小下。
他走在人行道上。书包里多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和备用衣物一起，塞在夹层里。他的书包比同龄人的沉。一本实验日志，一套换洗衣服，一卷纱布，一瓶碘伏，一瓶水，一根从体育室顺来的跳绳。每一样都有用。每一样都在为某次“死”做准备。书包里装的是一整套死亡预案。
路过那盏熟悉的街口路灯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灯罩里积了半盏死虫子，黑色的虫影在灯泡的橙光里凝成一个模糊的团。他拐进护城河边那条老路。河面上的油膜今天比昨天更浓了些，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紫绿色。
他想起药店阿姨那句话：“现在的学生都这么有安全意识。”他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好笑。但他的嘴角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