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亮着,西边的太阳把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程风从学校后墙翻了出去。
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翻的时候膝盖磕在墙沿上破了皮,还被碎玻璃扎了一下手掌。第二次好了一点,找到了那个踩脚的豁口,但下来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今天是第三次,他已经可以在翻越的时候用手撑一下围墙顶端,让鞋底先触地,不摔出太大声响。翻墙这件事和死是同一类技能。多练,就会熟练。
他沿着学校围墙边的小路往城市边缘走。这条路他已经走熟了。
穿过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铁轨枕木被拆了好几截,剩下的枕木上长满干枯的青苔。过一座生锈的铁轨桥,桥下的水是暗绿色的,漂着一层极薄的工业油膜。再翻过一排拆了一半的棚户区残墙,红砖被敲碎了堆在路边,上面压着好几张褪色的拆迁通知。
往西是工业区和住宅区的交界。官方不建议普通人靠近,但也没设封锁线。路灯在这里变稀疏,每隔好几十米才有一盏,很多已经坏了。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
程风在倒塌的广告牌旁边停下。他把书包取下来放在广告牌后面,从里面拿出实验日志、一支笔、一小瓶水。广告牌上残存着半张褪色的楼盘广告,印着“置业城西”。
他蹲在地上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往废弃工厂区深处走。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金属锈味和一点极淡的机油味。
他想起上次在图书馆查的资料:城市边缘的异化兽大多是E到D级的变异鼠、变异犬,对普通成年人确实致命。但对程风来说,这个“致命”在可控区间。
他现在要测一件事:被不同致死方式杀死后获得的碎片,是同类型叠加,还是新类型单独建立通道。被烧死在陈浩的火焰拳下,得了火焰碎片。被摔断脊椎,得了物理钝击碎片。酸液那次,又单独开了一条通道。同类型反复致死,是累积还是覆盖?不同类型,彼此独立吗?他现在离“能使用的能力”还很远。但他可以先把这两个问题回答了。
他在日志草稿页写下待测清单。物理钝击类:已触发多次。火焰:一次。酸液:一次。毒素:零次(需要变异犬类)。电击:零次(还没找到目标)。空间切割:零次(没资格靠近军方训练场)。
他把这几行字反复推到脑子前方,像一张需要永远记住的试卷。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碎石在鞋底下发出很脆的碾磨声。
锅炉房旁边趴着一只变异犬。皮毛灰绿色,色素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在傍晚的光线下像一块长了毛的青苔。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瞳孔在暗红色里快速缩放。它趴在一堆被撕烂的黑色垃圾袋中间,旁边散落着几根被咬碎的骨头。大概是前几天在废弃区翻到的厨余。
程风蹲在一堵断墙后面观察它。看了好几分钟。变异犬的呼吸很沉,肋骨一起一伏,又慢又重,舌头上挂着一层灰色的黏液。偶尔它抖一下耳朵,像在驱赶不存在的苍蝇。
他的神经很平静。他在估测致死窗口,顾不上紧张:颈动脉被咬开,失血到死要多久;再生,几小时够不够。废弃工厂区的风时大时小,断墙上半截摇摇欲坠的遮阳棚铁皮被吹得嘎吱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很有规律。
他把这些数据写进日志,然后站起来。没有隐藏脚步声。没有弯腰。没有试探。他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像一个刚走进错误街区的路人。
变异犬抬起头。瞳孔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然后它扑过来了。
程风没有跑。他站着不动。
变异犬的前爪搭上他的胸口,把他拖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的碎石上,一小片玻璃碎渣压进了头皮,疼了一下,很短。
然后它的牙齿咬住了他的左手臂。咬穿袖口,咬穿皮肤,咬进肌肉。骨头被压在犬齿之间,发出极细的裂纹声。痛是钝的。比火焰的尖锐要慢,比酸液的腐蚀更有清晰的边界。他能感觉到犬齿从皮肤刺入肌肉的整个过程:先是表皮的撕裂,然后是深层肌肉被强制分离的热胀,最后是骨膜被牙尖压到时那种特别刺的钝痛。
他的右手本能地想抬起来挡。他控制住了。挡的话,咬合力会被分散,死得不够干净。他需要这次死亡尽量“纯粹”——物理冲击加毒素注入。混合致死也许会有交叉激活,但也可能污染单一变量的对照组。他宁愿多死一次,也不肯浪费任何一次实验。
然后是脖子。变异犬松开手臂,咬在颈侧。它大概判断这里的血管更丰富,更快出结果。程风的视野从灰变暗,再变暗,再变黑。
第五次死亡。
醒过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仰面躺在锅炉房旁边的碎石地上。脖子后面压着一片碎玻璃,他翻身时玻璃掉下来,在地面上敲出一声很轻的叮。
衣服左袖基本被扯掉了,领口裂了半圈。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高速公路的嗡鸣,像一条持续的低音弦。但脖子和手臂全是完好的皮肤。没有疤痕。没有红印。只有衣服的破口能证明刚才那一幕真的发生过。
变异犬已经走了。他坐起来,活动了脖子。从左转到右,正常。抬起左臂,屈伸,握拳,松开,没有任何滞后。毒素抗性和物理抗性碎片在他体内各自亮了一小截。同类型的物理能叠加在当前的钝击层上,没有覆盖之前的积累。这个假说成立。
他拿出实验日志写道:
“第五次。变异犬咬击,致死。醒来全身无痕。毒素抗性和物理抗性均有微弱叠加。同类型物理
与操场那天摔断脊椎的钝击碎片是叠加关系,不会覆盖。需要更多数据验证上限。”
下面画了一条线,写:
“下次试试D级。”
站起来,把书包从广告牌后面拎出来背好。走出废弃区时,路灯已经全亮了。他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打折矿泉水。进去买了一瓶。
店员抬头扫了他一眼:衣服上全是灰和泥,左袖几乎没了。店员嘴巴张了一下,没说话。程风没有解释。
他站到便利店门口,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流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种被闷了很久的气忽然找到出口的通畅感。他靠在玻璃门上,看街对面那排居民楼。有一户厨房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街道隐约可闻。
他看着那扇窗,想起了程晓梅。上周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从她筷子底下抢过来放进嘴里。她说“你不是不爱吃肥肉吗”。他说最近口味变了。她把锅里剩下的瘦肉全夹到他碗里。
他把瓶盖拧上,转身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厨房的窗。灯还亮着。油烟从半开的窗户飘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缕淡蓝色的烟。
他把手塞进裤兜。这几天晚上回家,程晓梅都会问“今天训练怎么样”。他每次都说还行。有一次她说:“你最近吃饭比以前多了,好事。”他差一点脱口而出——“因为我今天死了一次,需要补充热量。”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不能说。永远不能说。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经过护城河边那条老石板路时,河面上的油膜被月光照成一片零散的淡青色斑点。河水几乎没有流动。这个季节水位本来就低,上游又截了大部分工业用水,护城河很多时候更像一条静止的沟。
远处有火车鸣笛,笛声在河面上空拉了很长一声。他小时候,程晓梅带他去火车站送过一次亲戚。那天他在月台上看到一个小孩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听火车来的方向。他也趴下去听。什么都听不到,铁轨烫得他半边脸发红。后来他跟程晓梅说“没听到火车”。程晓梅说:“你听到了。你听到了它没来。”
他现在觉得这句话很对。他今天死了一次,听到了一部分东西——毒素碎片,物理叠加的规律——但他不确定这些东西自己能不能用。还有大量的东西没听到。那些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朝他压过来。
他跨过石板路上那道被树根拱裂的缝,鞋底踩下去,边缘翘了一小下。快到家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踩上第一级台阶时亮了,隔着很远。这盏灯一直是整栋楼最灵敏的一盏,冬天连风刮过都会亮。程晓梅不喜欢它,说太灵敏了费电,找物业换了好几次感应器都没用。
程风每次上楼都会故意踩重第二步。他知道程晓梅在屋里听到这盏灯亮,就知道他回来了。今天他也踩了。灯亮了。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手上有干涸的血渍。袖口上沾着一块暗印,早就干透了,是那只犬留下的。他把袖口往里卷了一圈。钥匙插进锁孔,转开。
屋里玄关的小夜灯亮着。厨房有轻微的水声,程晓梅在洗碗。他换了拖鞋,把书包放进房间,关上门,坐到自己床上。窗外月亮被云挡了大半。他翻开日志,在“下次试试D级”那行字下面,写上了明天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