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注意到那个马尾女生，是从上午第二节课开始的。
他的后背有点发凉。和风没关系。像是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对面，教学楼三楼隔壁班的窗户后面，有个马尾辫的身影。
距离大概八十米。人眼根本看不清细节。但他就是知道——那个女生在看他。
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黑色的发丝，扎得很紧，发尾垂在肩膀后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没在看书。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辨认什么，一盯就不挪窝。
程风把水杯举到嘴边，做出一个喝水的动作。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好奇。
她没移开视线。
程风放下水杯，继续往教室走。
三楼那扇窗户后面，苏念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那不是书。
是一副水晶眼镜——基因感知型的辅助工具。镜片是淡紫色的，能放大基因波动的细节。她透过镜片看着楼下那个背影，镜片里有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程风身上那种……不对劲的基因频率。
课间的走廊上，赵铁柱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
他的手臂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看到没？那个马尾女生。”
“哪个？”
程风靠在栏杆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就隔壁班的那个。苏念。A 级天赋。听说她基因检测的时候直接被军方的人盯上了，军方想招她去特招班，但她拒绝了，硬是留在了普通高中。”
赵铁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程风把水杯放在窗台上，往楼下看了一眼。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课刚下课，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
“哪个是苏念？”
“就是那个马尾辫啊。刚才不是在隔壁班窗户站着吗。”
程风又看了一眼。
她已经不在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赵铁柱说，“但我知道她。她挺有名的，整个高一级都知道她。基因感知型——能看到别人的基因表达。比我们这种战斗系的稀罕多了。”
“基因感知型是什么？”
“就是……”赵铁柱挠了挠头，“她能看到你身上的基因长什么样？就是看得到那种……结构。具体我也说不清，我又不是那个类型的。”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
“哦。”
程风的回答很简短。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疑惑。
“哎，她刚才是不是在看你？”
赵铁柱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眉毛挑起来，嘴角挂着一丝坏笑。
“不知道。”
“我怎么看着像是在看你？”赵铁柱眯起眼睛，“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
“不认识。”
程风的回答很坚定。
“那你是不是……”
“闭嘴。”
程风的声音很冷。他的眼神变了，从平静变成了警告。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他耸了耸肩，转身往教室走。
中午的食堂。
赵铁柱排在队伍里，前面大概还有十五个人。他伸长脖子往前看，又回头往后看，然后回头跟程风说话。
他脸上带着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看到了。还有炸鸡腿。”
“嗯。”
程风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拎着书包。
“你吃不吃炸鸡腿？”
“吃。”
“那你帮我占个座，我去打饭。”
“……”
程风没动。赵铁柱已经开始往前挤了——队伍前面有个空档，他一个箭步就窜过去了。
动作很快，像一只猴子。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食堂很吵。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叫同伴名字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味，混着不知道谁打翻的酱油。
他往打饭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念也在排队。
她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还是拿着那本书——这次是正着拿的。她的马尾辫从肩膀后面垂下来，发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大概是她的同学。那两个女生在说笑，但苏念没在听。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书页上。
但她翻页的速度很慢，几乎没怎么动。
程风往她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脚步很轻。苏念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往程风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是直接对视了。
大概一秒。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脸色白了，嘴唇在抖。
她看到了。
透过水晶眼镜的镜片，她看到了程风身上的基因频率——那种频率很奇怪。像是某种循环。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人。
不可能。
苏念的手指在书页上用力到发白。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基因感知型的能力不会出错。
但这个人……这个 F 级废物……怎么可能有这种基因频率？
然后她把书举起来，挡在自己脸前面。
她的动作很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必须报告。
另一个声音在说：再观察一次。
程风收回视线，继续往打饭窗口走。
路过赵铁柱旁边的时候，赵铁柱正在跟打饭的阿姨争论。
“阿姨，我就多要一块肉，不行吗？”
“不行。”
“那我加钱呢？”
“加钱也不行。”
“那我……”
“下一个。”
赵铁柱端着餐盘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世界对我不公平”的表情。
“那个阿姨怎么这样啊。”他说，“多一块肉怎么了。我又不是不给钱。”
程风没理他。
他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赵铁柱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
程风吃了两口，抬头往打饭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念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来，吹动窗帘的一角。
“你在找什么？”赵铁柱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
下午，学校图书馆。
程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拿下来的书。《基因突变的生理机制》。很老的一本书，纸张发黄，封面上有一块咖啡渍。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翻开书，开始看。
他翻到第三章。
“基因突变是指 DNA 序列发生的可遗传变化。这种变化可能导致蛋白质功能异常，进而影响生物体的各项生理指标……”
他看了两页。
他的眼神很专注。在寻找什么，不像在阅读。
又翻了几页。
“……某些特殊情况下，基因突变可能导致个体获得超常规的生理能力。这种能力通常与特定基因的异常表达有关，例如……”
他停下来，把书合上。
没用。
这些书说的都是正常情况。基因觉醒、基因突变、基因表达调控——全都建立在“这个人是普通人”的前提上。
但他是普通人吗？
不是。
可他也算不上觉醒者。他没有任何能力。基因检测的结果写得很清楚：F 级，缺陷型，没有任何特殊表达。
那他是什么？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
“异常自愈。”
“死亡后再生。”
“恐惧感丢失。”
“基因突变？”
“错失者？”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图书馆的网站上有“错失者”这个词条的链接。他点进去看了一下。
“错失者：指在基因觉醒年龄（通常为 12-18 岁）内未能觉醒的个体。根据最新统计数据，约有 3.7% 的青少年属于‘延迟觉醒’，其中约 0.2% 最终永久无法觉醒……”
后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没有他想知道的东西。
他关掉网页。
窗外有人在扫地。沙沙沙的声音，很有节奏。扫帚碰到落叶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更干脆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
是学校雇的临时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作服。扫帚是那种竹枝扎的老式扫帚，有点秃了。
男人眼睛盯着地面。程风看他扫地，看了大概三分钟。
那个男人一次都没抬头。不看天，不看路过的学生，不看手机，就低头扫地。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程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书。
又翻了几页，还是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拎着书包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操场看台。
赵铁柱在练铁壁。
他站在看台下面，背对着程风，双手撑在地上，做着一种类似于俯卧撑的动作。其实他的手臂在发抖，频率很快，像是在抵抗什么东西——铁壁开着，肌肉在硬扛自己能力的反噬。
他的脸上带着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再来。”程风说。
“等……等一下……”
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然后那层金属光泽消失了，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晒干的咸鱼。
“不行了。”他说，“今天的配额用完了。”
“什么配额？”
“铁壁一天只能用十次。再多的话，手臂会抽筋。”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你不懂。你不是觉醒者。你不知道我们有多辛苦。”
程风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
“观察马尾女生。”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苏念在看台下面站着。
距离大概二十米。
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手机，头低着，像是在看手机。但程风知道她在干什么——她没有在刷手机。她的拇指一直没动，屏幕是黑的。
她在看他。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了。程风绕了一圈回到操场，以为她已经走了。结果她还在。
现在她的基因感知应该开着。
她在看的东西，他看不见。
他抬起头，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对视了。
不到一秒。
苏念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脸色白了，嘴唇在抖。
苏念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很急。程风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很普通。马尾辫、校服、蓝布运动鞋。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
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一直在看他。
程风收回视线，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频率：一天三次以上。”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不像随意的。”
“她在找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包。
赵铁柱还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像睡着了。
程风站起来，往看台下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