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十五天,全营实战演练。
演练通知在前一天晚上下发。A组、B组、C组混合编队,在B区东侧的训练场对抗训练系统释放的模拟异化兽。常规测试项目,每月一次,主要评估各组的协同作战效率。
F组没有被编入任何队伍。
程风的安排单上写着三个字:“观察席”。训练场旁边的观景台,离训练场边缘大约五十米,一排折叠椅,坐的都是教官和几个被临时挑出来做辅助观察的学员。程风到了的时候,观景台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C组的伤员,两个文职见习。他找了个最边的位置坐下,把实验日志放在膝盖上。
观景台不高,两米出头,下面是训练场的围栏。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训练场。正面是A组的推进区,几个能力输出较强的学员站在前排。侧翼是B组的防线,赵铁柱的铁壁屏障已经撑起来了,在队伍前方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弧面。后方是C组的后勤组,负责模拟伤员的转运和辅助补给。
训练开始的信号是广播里的一声短哨。
模拟异化兽从训练场的四个方向同时释放,C级,标准难度,对A组来说属于日常训练。第一批三头异化兽从正面冲过来,A组前排的学员同时释放了各自的攻击能力,撞击产生的能量波形在训练场上方炸成了几簇光斑。
程风闭着眼睛。
他在用空间感知“看”整个训练场。
五十米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外,但训练场不是一个空旷的平面,它上面有很多人,A组的、B组的、C组的学员在移动。这些人本身带有能量波动,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能量源,在空间感知里留下清晰的亮点。通过追踪这些“亮点”的位置和密度变化,程风可以间接推断出战场的大致布局。哪里是前线,哪里是侧翼,哪里是后方,哪条路线上的能量密度突然降低,说明有缺口。
像用星星的位置推断地形。
训练平稳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程风的感知边缘出现了一个东西。
观景台下方有一条排水沟,是训练场建造时挖的,平时干涸,偶尔下雨才用。排水沟的末端在训练场的侧翼后方,那个方向是李路在的位置。程风从他的空间感知数据里记得这条排水沟的位置。入营那几天他在B区外围训练时用感知扫到过这条沟,沟底比地面低了一米半。来自上方的视线会有一个死角。
现在那个死角的尽头,有一个能量体正在从地下涌上来。
不是C级的。密度超过了训练中的模拟异化兽,是B级。程风的感知能精确分辨能量体的等级,因为不同等级的模拟异化兽的核心能量密度不在一个数量级。C级在感知里的亮度大约是一盏台灯,B级的亮度是一个探照灯。
它在移动。
从排水沟的深处往出口冲,方向正对着侧翼的后方,李路的位置。
程风睁开眼睛。
训练场的预警系统应该在三秒后触发。预警信号需要先检测到异常能量体,然后通过控制台的人工审核,再输出警报。三秒。对B级模拟异化兽来说,三秒足够冲过十二米到十五米。
他没有时间想。
他站起来,从观景台的护栏上翻了下去。
两米的高度落地的时候脚踝震了一下。他的体能只有B级下限,这种冲击对他来说不是没感觉的。他没有停,站起来就往训练场的方向跑。五十米。他的速度不快,但B级模拟异化兽也不是最快的,从排水沟暗处冲到李路的位置也需要几秒。
二十五米的时候他的空间感知里模拟异化兽已经出了排水沟。十五米的时候它距离李路的后背不到五米。十米的时候是不到三米。李路正在释放风刃切割正面的模拟异化兽,注意力在正前方,周围的风刃旋转产生的气流挡住了他背后的听觉。
程风大声喊了一声。
“李路!左边!”
李路的反应比程风预想的快。他的身体在听到声音的零点几秒内就侧了一下,是一种长期战斗形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大脑处理,听到“左边”就转。
模拟异化兽的扑击从他的右肩擦了过去,差了不到十厘米。
十厘米。
李路转身的时候风刃已经自动切换了方向。A级的能力输出在近距离释放时产生的锋面,把模拟异化兽的核心在零点三秒内切开。核心碎裂的声音是低沉的“嗡”,一种能量消散时的回缩。
战斗结束了。
训练场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里,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个坐在观景台上的F级学员,没有警报也没有预警,从50米外的台子上翻下来,跑进了B级模拟异化兽的攻击轨迹。在距离完全不够的前提下,提前一步喊了一声。
喊对了方向。喊对了时机。
而那个被喊了的人,A组风刃操控者李路,如果没有这声喊,B级模拟异化兽的爪子会落在他的后背上。A级风刃在正面攻击的时候背部是防御盲区,没有屏障,没有护甲,只有反应时间。三秒不够。
广播里孙严的声音:“演练继续。”
气氛恢复了。
但所有人的眼神不一样了。观景台上的教官在低声讨论什么;训练场里的A组学员有几个朝程风的方向看了一眼;B组阵地上的赵铁柱隔着铁壁屏障和程风对视了一下。
他的表情说不上惊讶。
就是“果然如此”。从B区边缘那天他确认程风死而复生之后,他就已经接受了“程风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个前提。今天只是又多了一个验证而已。但他还是皱了皱眉,因为程风又在做不该他做的事了,而
且这一次,所有人都在看。
李路走到程风面前。
程风还在喘粗气。跑五十米对他来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体能B级下限的肺活量支撑不了五十米的冲刺。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声很大。
李路等了他大概五秒。
“你怎么知道的。”
程风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了。”
“你坐在观景台上,五十米之外。你怎么看到排水沟里的模拟异化兽。”
程风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实话。空间感知的具体参数他还不想公开。但他也不能说假话。李路不是好骗的那种人,他在B区边缘那天就记住了“程风可能多了某种感知能力”这件事。这时候说一个不成立的解释,等于在李路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上割一刀。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程风说。
这不是假话。他真的不知道用一个什么样的说法,来解释“能在五十米外闭眼感知到B级异化兽的能量位置”。
李路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程风没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手掌很干燥,握刀的位置有老茧,手指修长但骨头硬,握上去硌手。程风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伸手握了上去。李路的指节有点凉,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一直都这样。
李路握得很紧,但只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下次别跑那么远。你体力不行。要预警的话喊人。”
程风:“……”
这是李路第一次用平等的语气跟他说话。战友对战友。
程风站直了,喘气还没完全止住。
“你的反应很快。”他说。
“嗯。”李路没推让,“你的反应更快。五十米外的排水沟,我确实没注意到。”
他转身回训练场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空来A组训练区。我教你怎么跑得快点。”
孙严的报告当天下午就到了莫中校桌上。这次的报告比上次多了一整页。“演练中F组学员程风表现异常。异常细节:在训练场预警系统触发前约三秒,独立发现排水沟暗处释放的B级模拟异化兽。预警方式:口头指令。结果:成功辅助A组学员李路避免被偷袭。事后询问预警来源时学员未给出明确解释。补充:该学员在第76页战斗中上报的近距离观察行为与此处预警可能有关联。综合评估:该学员可能拥有未记录的空间感知或能量感知能力。原因和时间点不明。”
莫中校看完报告之后拿起了电话。
“周凯,关于程风的基因采样。我建议推迟。”
“理由。”
“今天演练的数据你看到了?”
“孙严刚发过来。那个排水沟里的异化兽是三秒后才触发警报的,程风提前反应了。你怎么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莫中校说,“但如果你现在采样,他刚暴露了某种感知能力,你采样拿到的数据可能是应激状态下的数据,不是他基准状态的数据。应激数据对一个还在成长期的觉醒者来说不具备对比价值。下一次他再出现同类反应的时候,你没有基准数据可以参考,你就没办法区分这是他本来的水平这是他在进化。”
周凯沉默了几秒。
这个理由在技术上成立。莫中校知道在技术上成立。训练营里新兵的能力是动态发展的,第一次采样的时机选在应激期,确实会影响数据的参考价值。
“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不管观察结果如何,执行采样。”
“好。”
电话挂了。
莫中校把孙严的报告放进了抽屉,和那份二十七人的名单放在一起。
三个月。他争取到的是九十天。但这段时间里周凯不会真的等到期满才动手,白研那边一定会有新的数据来源,新的分析报告,新的申请理由。他能争取到三个月,但它可能到不了九十天。
他把抽屉合上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训练场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在B区残存的战后痕迹上,那些被空间碎裂划过的地方有一部分还没修复。
程风从训练场走回宿舍的路上,有几个其他组的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变了,更复杂的东西掺进去了。好像在重新计算一个问题:一个F级的人,在两次事件里都做了正确的事,那“F组”这个标签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关心。
他走回宿舍,坐在窗台前,打开实验日志。
今天的记录:
“实战演练。旁观。空间感知预警距离约18米,排水沟出口在感知边缘,模拟异化兽B级。反应时间提前量约1.2秒。成功预警李路。结论一:空间感知在动态多目标的战场上仍有效,但感知精度在快速移动物体上略有衰减,大约百分之五。结论二:反应后的后续行动(翻台、50米冲刺)受到体能上限的限制。建议方向:加速体能训练,将当前B级下限拉升至B级上限,以便在感知预警后能执行有效的物理反应。”
合上日志。
窗外,空间波动还是那个频率,稳定地,低沉地,从他的感知地图的北侧传来。但今天有一件事不一样:波动的强度比昨天高了一点点,大概百分之二到三。他不确定是客观变化,还是他的感知精度在提升。他在日志上打了个问号,留到明天再测。
闭眼。
感知地图在黑暗中展开。宿舍楼、训练场、排水沟、观景台,这十五天里他在这个营地画了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二十点三米半径,慢慢在长。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黑暗里,那个空间波动还在北侧,稳定地、低沉地传来,比昨天强了百分之
二到三。
他在感知地图上又标了一次它的位置。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那波动,到底是不是训练营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