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在凌晨六点二十七分结束。
是训练营的正式教官出手打退了那头异化兽,两个A级,加一个S级。A组和B组的学员没有这个能力。程风通过空间感知感受到了那个S级教官在战场上移动的波形,密度极高。每一步都带着深层稳定的能量波动,和学员的应激性输出完全不同。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和一堆正在燃烧的柴火,放在同一个空间里。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大约四十分钟。
结束之后,B区变成了一片废墟。空间碎裂的残留像细碎的玻璃粉末一样散落在地面上,每一小块都带着微弱的折叠余波。程风站在B区边缘,看着清理小队进场。他的眼睛在看,但他同时在用空间感知扫描。那些碎片的分布在他的感知里是一张完整的地图。十三块集中在主战场中央,七块散落在防线内侧。还有两块卡在了宿舍楼一层的窗缝里,肉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清理小队走过去的路线有一个小偏差。程风看着那个偏差,没有说话。
不关他的事。
赵铁柱是从防线上撤下来之后第一个找他的人。
他找到的时候程风还站在B区边缘,完好无损。训练服上甚至没有明显的灰尘,复活点在主战场外侧,没有被碎裂波及。
“你他妈。”
赵铁柱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手劲很大,程风感受到了他手掌的力度,那种从指缝渗进来的、克制过的颤抖。
“你是不是死了?”
程风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我只看到你跑出去了。”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然后,然后那只爪子。”
他没有说完。
那只爪子的图像太清晰了。他在铁壁破碎的那一秒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有一眼,但那一眼已经足够。一个渺小的人形在空间扭曲里消失了,像一张纸被捏碎,连碎片都没有。
“我没死。”程风说。
“你骗鬼!你明明。”赵铁柱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进了程风的眼睛。
程风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后怕,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种他入营第一天就有的、让赵铁柱说不清楚的空洞。有一种太清醒的冷静,冷静到和普通人之间有一道细小的缝隙。
赵铁柱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看着程风,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在对自己说那句已经知道、还没说出口的话。
程风:“回去吧。你受伤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铁壁屏障破碎时的反噬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从手肘到手腕,浅,但在出血。他看着那道痕迹,又抬起头看了程风一眼。
“你欠我一个解释。”
程风:“嗯。”
赵铁柱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许再这样了。”
程风没有回答。
赵铁柱等了几秒,得不到回应,继续走,走进了医疗帐篷的方向。程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走路带着一种刻意平稳的步伐,像是在用步态压住什么东西。
空间感知里,程风能“看到”他走进帐篷,坐下,举起手臂接受处理。
李路也看到了。
这件事程风在B区边缘站着的时候就知道了。空间感知扫到了李路的位置。他在程风死亡的时间段里没有离开侧翼,但他的身体朝那个方向旋转过。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在战斗中处理视野盲区时的动作。他的风刃覆盖了正面,头朝左侧偏了一下,做了一次短暂的扫视。
扫视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一秒足够了。
战斗结束后,程风在B区附近站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在等空间感知的稳定性验证,他需要确认二十分钟内感知不会衰减。这二十分钟里,李路从清理战场的队列里经过,擦过了程风所在的位置,距离大概三米。
他没有停下来。
他看了程风一眼,就一眼,程风接住了那个目光。
李路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多余的情绪。那是一种扁平的、已经完成了信息接收和初步处理之后的状态。像是他已经在内部把“程风消失了又出现了”这件事归入了一个临时的分类,贴上了“待确认”的标签,暂时搁置。
然后他继续走了。
他没有问。
程风知道李路记住了。
李路是那种不轻易开口的人。他脑子快,开口之前需要确认自己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一个问题问出来之前,至少要知道答案的大概形状,知道对方的回答落在哪个范围里才算合理。
对于程风,他现在还不知道。
所以他没有问。
他只是记住了:战斗凌晨四点十几分,程风从防线跑出去,进了异化兽的攻击半径,被空间扭曲的爪子正面击中,消失了。然后,在战斗进行到某个他没有盯着看的时间段里,程风重新出现在了B区边缘,完好无损,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这两件事之间有一个空白。
李路不知道那个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空白是真实的。两头两尾亲眼见了,中间的部分他没看到,但一定存在。
他打算等。等一个他能想清楚怎么问的时机,或者等程风自己把那个空白填上。
B区废墟的清理工作持续了整个上午。重型设备从训练营北侧的车库开出来,两辆履带式工程车在清理空间碎片的残留。那些像碎玻璃一样散落的折叠残骸不能用手捡,空间碎片的边缘还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折叠,直接接触会割伤皮肤。工程车用的是磁性收集装置,把这些碎片吸进保温箱,再运到核心区的地下处
理站。
程风在B区外围站着看了一会儿清理过程,然后把清理效率记在了实验日志里。后勤能力数据:工程车从进场到覆盖B区70%面积用时47分钟,不是战斗相关;空间碎片密度是每平方米约3.2块,大部分集中在主战场中央半径25米范围内。这些数据对他的作战认知有用:如果以后再发生类似的战斗,他可以从碎片的分布反推出异化兽的攻击覆盖模式。
清理完成后,教官在广播里宣布下午训练照常。
训练照常。
下午两点,孙严教官找到了程风。
教官办公室是一间标准的军事化配置,桌面空旷,只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和一杯没怎么动的茶。孙严站着,手背在身后,示意程风坐。程风坐了。
“程风,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嗯。”
孙严:“今天凌晨的战斗中,你是否离开了宿舍区域?”
“是。”
“你是否进入了战场?”
“是。”
“为什么。”
“我想近距离观察异化兽的空间波动。”
孙严盯着他看了五秒。这五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一个细微的皱眉,然后是一种“我需要重新判断这个人是疯了还是在撒谎”的表情。然后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职业训练和本能直觉之间权衡。
“空间波动。”他重复了一遍,“一个F级觉醒者,去近距离观察接近S级的异化兽的空间波动。”
“是的。”
“你的能力是F级。你去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
程风没有说话。
孙严:“你受伤了吗?”
“没有。”
孙严:“没有任何伤。”
“有一点。”程风解开了左手袖口的扣子,把手臂翻过来。手臂内侧有一道细痕,颜色比正常皮肤浅,像是一道已经愈合的划伤。伤口的两侧甚至已经开始平复,看上去像是一两天前留下的旧痕。
孙严看着那道痕迹,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
那道痕迹不对。一个“被冲击波震飞”的人,留下的不应该是这种伤。这更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皮肤表层但没有深入,或者像是一道深伤在极短的时间内愈合到了这个程度。
两种可能性。
两种都说不通。
“行了。”孙严最后说,“你回去休息。”
程风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
程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走了。
孙严的报告当天下午送到了莫中校的桌上。
莫中校看完之后,在报告上停留了大约三分钟。他没有立刻打电话。他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训练场。那里已经恢复了正常训练,学员们在按计划运作,好像凌晨的战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苏念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人接。他看了一眼屏幕,准备挂掉重拨,第四声的时候通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苏念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平静,像是在读一份数据报告,“他的基因频率在战斗中出现了极度异常的峰值。峰值从凌晨四点十七分开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回落到正常水平。那个二十分钟的时间窗口,和孙严的报告里,程风出现在B区边缘、完好无损的时间段完全吻合。”
莫中校:“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二十分钟的峰值跟应激反应对不上。应激反应的峰值通常在刺激事件结束后三到五分钟内回落。他的峰值在事件结束后仍然维持了完整的二十分钟,然后平稳回落。激活模式,不是应激。”
沉默了几秒。
“他激活了什么东西。”苏念说,语气比问句更平。
“上报了吗?”莫中校问。
“没有。我的监控程序不在军方系统里,数据在本地加密存储。军方那边能看到的只有孙严报告里描述的行为数据,没有基因频率的原始记录。”
莫中校沉默了更长时间。
话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
“继续保持。”莫中校说,“不要让研究派的人看到这些数据。”
“我知道。”苏念说,“但你要想清楚,这不是能一直瞒下去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
莫中校重新坐回椅子,把孙严的报告压到了桌角。他拿起笔,在报告正文的“空间波动”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副本。那天他在咖啡馆里,给程风的那份信封的复印件,二十七个人的名单。他把名单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第九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陈卫国,S级,空间系,失踪,最后已知位置:第七深渊边界,Y-9基站。
他把名单折叠好,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合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征用评估办公室。
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