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五周。
程风站在B区训练场北侧靠隔离带的位置，闭着眼睛。他手里没拿任何测量工具，他已经不需要了。他的空间感知本身就是一个精度越来越高的量尺。今天早上他测出来的范围是二十五点二米。
二十五点二米。
入营时是二十米。第24次死亡后获得的稳定空间感知，经过了五个星期的缓慢扩展。平均每天零点一三米，一直到现在。增长是线性的。他在实验日志里画过一条趋势线，每天的数据点几乎全部压在线上。偏差不超过正负零点零二米。
二十五米是一个临界点。因为核心区域的隔离带距离B区训练场边缘大约三十米。他还碰不到隔离带，但他的感知已经能看到隔离带外围的东西了。那些靠近隔离带外围的训练设施，在感知里呈现出一种他之前二十米范围内没有见过的新信息。
那些设施的金属结构在空间感知里的波形不对。正常的金属，不管是训练器械的钢架、围栏的铁丝、还是宿舍楼的铝合金窗框，在空间感知里呈现的是一种均匀致密的信号。规则的晶体结构在空间中稳定固定，能量波在它们表面反射的时候，会形成一个清晰锐利的边界。但靠近隔离带的那几个设施，边界是模糊的。一个空的装备架，两根信号塔的底座，一个地面锚定块。像是信号到了它们表面之后，有一部分被吸收了。是空间层面的吸收。
程风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一行：“核心区域外围设施有异常空间波形。推测：这些设施的金属经过空间系能力加工，或者长期暴露在高强度空间波动环境中。分子级的空间折叠造成了感知信号的畸变。目的不明，可能用于某种监测或屏蔽。”
接下来的五天，程风开始有意识地把自己的训练路线往核心区域方向调整。
不是闯。隔离带有严格的门禁系统和两班巡逻。他只是每次在越野跑的时候跑到那个方向，就减慢速度多看几秒。每次在B区训练结束后做整理活动，站的位置比前一天往北偏两米。
第五天下午，他的空间感知碰到了隔离带的物理边缘。
不是真的“碰到”，他在距离隔离带大约二十五米的位置站住。空间感知的边界刚好擦到了隔离带的外层。
那是一面空间屏障。
不是金属墙，不是混凝土，根本不是什么物理材料。他的空间感知在接触那个屏障边缘的瞬间，信号被折了回来。是扭曲。就像一束光打在水面上，一部分传下去，一部分被水面的张力拉弯了，折射角度不对，进不去。他能“看到”屏障的位置。一道干净整齐的能量弧面，围绕核心区域划出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百米的圆。但他“看”不到屏障后面的东西。
或者说他看得到，但图像被拉伸了。像隔着一面哈哈镜，里面的信息被整体平移和压缩。物体的位置和真正的物理位置之间，存在一个无法估算的偏移量。
但有一个东西穿透了屏障。
波动。
屏障阻挡了视觉和空间感知的“成像”功能，但没有阻挡波动的传播。程风把注意力从试图“看”里面，切换到只感受波动的频率和强度。然后他感知到了：屏障后面有一个巨大的波动源在运转。持续的正弦波，不是脉冲，频率极低，强度极高，稳定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钟摆。
规律。稳定。持续。
和训练营的背景波动不是同一个东西。训练营的背景是他每天数着的那个“每两秒半一次”的心跳。那个波动从核心区域外围往整个营地扩散，波形带着空间层之间的微弱摩擦。但这个屏障后面的波动源发出的波形是完全干净的。没有摩擦，没有衰减，没有空间层之间的杂音。像一台完美校准过的机器在发出单频信号。
程风站在那个位置感受了二十分钟。然后把脚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五米，坐下来，把刚才的感受写进了实验日志。
“空间感知范围25.2米。第一次触及核心区域隔离带（距训练场边缘约30米）。隔离带为空间屏障，非物理材料，能阻挡感知成像但不能阻挡波动的物理传播。屏障后有强波动源，频率极低，强度极高，持续输出，波形干净无杂音。特征一：与训练营背景波动不同步，来源独立。特征二：非异化兽波形，异化兽的空间波动带不规则高频扰动，此波形完全规律。推测一：设备，大型空间系能量反应堆或训练用空间模拟装置。推测二：人，SS级空间系觉醒者顾长明在持续输出或处于待命状态。需要更多信息。”
合上日志。
回宿舍，U盘程序在闪红。
连续红光，不是之前那种预警告警的红色闪烁，亮两秒灭一秒，像故障灯的节奏。程风打开程序，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苏念发的，加密级别比以往都高，他输入密码之后程序跑了十二秒才解出来。
“警告：检测到你的空间感知已进入核心区域监控外围范围。训练营安全系统有三层监测网：物理巡逻、地面震动传感、空间波动异常探测。你的感知虽然没有物理触碰屏障，但屏障外层的空间畸变在被动接收你的感知余波。每次你主动输出感知去探测屏障，屏障会在反向产生一个微弱的异常信号。这个信号如果被第三层监测网捕获，训练营将获得一个异常空间感知活动的记录。建议：立即停止对核心区域的主动感知探索。继续操作风险等级：高。”
程风看着这条消息。
苏念不知道他在核心区域旁边感受到了什么。她没有他的空间感知数据。她能看到的只有
基因频率的异常波动、行为模式的不规律偏离，和他在训练场里位置记录的异常集中。但这几个间接数据，已经足够让她判断他在往核心区域靠近，而且她的判断是精准的。
她用来追踪他行为模式的算法，用的是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数据交叉点。他把程序关了，在实验日志里加了一行：
“苏念警告核心区域感知活动可能被监测。暂停主动探索。”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放到书桌抽屉里。但他的空间感知没有关。二十五米的范围内，他还是能看到训练场、跑道、宿舍楼的轮廓。他只是不再把感知往隔离带的方向推了。
赵铁柱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的是程风的行为。赵铁柱没有空间感知，注意不到那个。
“你最近训练的时候总往一个方向看。”
他们坐在训练场边上，刚做完一组格斗训练。程风的呼吸还在调，背上汗透了训练服。
“那边空气好。”
“骗人。”赵铁柱往程风看的方向看了一眼。核心区域，独立建筑的三楼窗口下午的太阳正好打到窗户上，反射的光斑很大。“那边是核心区域。”
“我知道。”
“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是在测量。”程风把水壶从地上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测量什么。”
程风没有回答。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见了。B区边缘那天，在医疗帐篷前面，他松开程风肩膀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眼神。那种“我知道你不说，但我不追问，我记住了”的表情。赵铁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站起来，往训练场中间走了。
没再说。
李路给了程风一个答案。
训练间隙，A组今天在B区隔壁的C区训练。李路走过来借胶带，看到程风在整理训练鞋的鞋带，顺口说了句：“你今天往北跑了几圈。”
程风没抬头。“你说什么。”
“越野跑。你最近几天的路线一直在往核心区域方向偏。B组其他人都绕着跑，只有你会跑到接近隔离带的地方才开始掉头。”
程风抬头看了他一眼。A组的风刃操控者，平时不怎么管别人的事，怎么连他越野跑的路线都注意到了。但他没问。
“你见过顾长明出手吗。”
李路想了想。这种问题放在一个月前，他会觉得奇怪。一个F级的学员打听SS级教官的事，要么是好奇，要么是某种自己不知道的私人动机。但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程风可能具有空间感知能力”的认知框架，这个问题就不奇怪了。
“没有。教官们说他是SS级空间系，但我从入营到现在一次都没见他用过能力。他平时就在那边，”他下巴往核心区域方向抬了一下，“高台上，或者办公室。看他训练，自己不练。”
“一次都没有。”
“就我知道的，一次都没有。”李路把胶带拆了，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试了试松紧。“但有传言说他每年搞一次内部测试，只有几个人能看到。测试完之后，核心区域的地面要重新铺。”
把地面重新铺一遍。
程风沉默了几秒。一个人全力输出空间能力的结果地面重建，不是场地维修。顾长明的空间输出产生的是空间结构层面的破坏。地面被空间扭曲撕裂之后的痕迹不是普通的裂缝，用通常的填补手段修不了，只能整个重铺。
这个信息和他的感知波形完全吻合。屏障后面那个干净的、无噪的单频波形，来自一个可以把空间切割开的人。
他在实验日志里加了一行：
“核心区域波动源推测：优先级第一，顾长明（SS级空间系，每年一次内部测试，测试后地面需要重新修缮。能力输出的破坏维度是空间结构层面）。优先级第二，未知空间系设备或异化兽样本。需要更多信息确认。”
回到宿舍，程风躺在上铺。苏念的警告让他在行为上停止了主动探索，他不会再用空间感知去推屏障。但他的空间感知本身没有关。二十五米的范围里，他能看到宿舍楼、训练场、外围跑道、靠近B区边缘的那几个被空间加工过的金属设施。唯独看不到核心区域里面。那面屏障像一张不透明的薄膜，把训练营最大的秘密罩在一个直径两百米的球形空间里。
但薄膜能挡住光，挡不住振动。那个屏障后面的波动源还是在他的感知里持续传播，干净，规律，像一台巨大的钟摆。
他今天从李路那里拿到了一条关键信息。地面的破坏程度和每年的修缮周期，符合SS级空间系输出的特征。屏障后那个波动源的频率，和训练营背景波动的逐渐加速，也符合一个SS级觉醒者进入某个训练周期的特征。
但他还需要确认。
他看着天花板。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很稀疏，夜训已经结束，大部分人回到了各自宿舍。他在黑暗里数了一下空间波动的次数，一次，两次，三次。每两秒半。比入营时快了一点点。和那个屏障后面的单频波形不是同一个节拍。
训练营的心跳和训练营最深处的心跳，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他把这个观察记在脑子里，合上眼。明天。再过几天。那道屏障不会永远挡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