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山脊上流下来的。
程风走出三号楼。天还没亮透,训练场的照明只开了半场。光柱斜斜切进雾里,被磨得发毛。山里的雾在凌晨往下沉,贴着地铺了半米来高,漫过大半个训练场才停。边缘参差不齐,像泼出去的牛奶冻在半途。呼吸带白气。空间感知先他一步探进雾里——场中央偏东,立着一个人形,一动不动。
赵铁柱。
灰色训练服。袖口挽着,小臂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膜。铁壁半展开,能量只够维持流动,没激活。他看见程风,没说话,朝地上点了下下巴。
别废话。开始。
程风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鞋底的砂石硌了一下,他挪了挪脚。远处有人在搬杠铃片,咣当一声,又被雾吞了。
第一拳没有任何预兆。不招呼,不蓄力,静止里直接出直拳。铁壁的震荡压在拳锋上,B级上限的速度。但能量收紧的一瞬,感知已经咬住了它——零点三秒的窗口。头向右一偏,拳头擦过左耳。风压推了一下他的头发,耳膜嗡了半声。
第二拳。
程风又闪了。这次往后仰了四分之一拍——零点四秒前,他就感知到这一拳比第一拳低了一线,朝下巴来的。身体后仰,下巴收。赵铁柱的指关节擦过去,差了指节宽的一点点。
第三拳,感知还是先一步看到轨迹。但赵铁柱的拳速在B级上限,程风的身体是B级下限。感知比肌肉快,肌肉追不上。肩膀被擦了一下,冲击力把他往右推出去两步。
不疼。但是被碰到了。
“再来。”赵铁柱说。
程风站稳,调整了呼吸,重新站回原位。
那天早上,程风一共被铁壁拳头击中十七次。被碰到但没真正命中的,三十几次。完全闪开的,二十三次。赵铁柱出拳的总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次,空间感知都在零点三到零点四秒的窗口里告诉他:来了。
感知没拖后腿。拖后腿的是后面那个动作——判断做完,身体还要时间把判断变成移动。而他的移动速度只有B级下限。
赵铁柱练到最后停下来,手臂上的灰色光膜收了。再练,铁壁的维持能量要影响上午的训练。“你每次闪避那种快,主要靠判断,跑得倒没多快。”
“嗯。”
“我的拳速,你再快零点一秒的反应就能更容易躲。零点一秒,我能帮你追吗?”
“追不了。那零点一秒我控制不了。”
“为什么。”
“意识不跟身体。”
赵铁柱想了想,大概是没完全懂,但没有追问。
实验日志翻过一页。第三天:被击中,十二次。前一天是十七。
体能不会在五天里突然涨。涨的是大脑处理感知信号的效率。第一天,感知发出信号,大脑处理,确认方向,身体执行——这条链要零点三到零点四秒。第三天,零点二五到零点三五。省掉的是中间“确认”那一步。看到方向,直接接到移动上。判断被压成了一个自动化的过程。
赵铁柱注意到了。
“你的躲法变了。之前你是先看了我的拳头再躲。现在我拳头还没完全出去,你已经在动了。”他停了一下,“你在读我的出手前兆。”
“嗯。你的左肩会比你的拳头早零点一秒动。”
“……”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然后瞪了程风一眼。“你一直在分析我的习惯。”
“所有我面对的东西我都这样。”
“所有移动的东西。”
“所有。”程风说。他从地上捡起水壶,喝了一口。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B区边缘那晚,程风完好无损地站着。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对上了。
提前感知能量变化——预备动作、身体倾向、发力方向,全被这小子读走。赵铁柱没理论,但他打了好几年架。预判零点一秒,就是多一拳的时间。
实战里,多一拳,就是生和死。
“你这种能力挺犯规的。”
“我没有能力。”程风说,“我只是能‘看到’。”
赵铁柱想了一下,难得地点了头,用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严肃表情说:“说得也是。你看到的就已经够了。”
第七天,雾散得比头几天早。作息已经长进身体里。五点挨赵铁柱的拳头,六点归队出操。白天越野、负重、格斗基础加战术理论课。下午赵铁柱有空,就接着陪他练反应。两次训练之间的间隔他卡得很紧,刚好够身体恢复到能吃下一轮刺激,不多,不少。
第六天下了一场雨。山里的暴雨,凌晨还没停。砂石地被泡软了,一脚下去能觉出陷。程风第一脚就试出来了——地面回弹慢,重心调整要晚一点。他没推迟训练。闪避的时候,多预补了半个身位。
赵铁柱看出了他在雨里姿势的调整:膝盖压得更低,步幅更短。空间感知告诉他地面不稳,身体自己做出了调整——这没处学。
“你在雨里比平时还稳。”
程风没回答。他在记那个重心调整的角度,准备回去写进实验日志。
雨是中午停的。下午太阳一晒,训练场腾起一层潮气,像刚揭锅的蒸笼。砂石地里钻出几条蚯蚓,被出操的靴子踩回了泥里。
孙严教官调了他的体能测试数据。程风不知道自己被看了。他的趋势线在孙严的电脑上是一条非常平滑的上升曲线:引体向上从入营B组时的三十一个到了三十八个;越野跑从队尾到了中段;拳力测试从B级下限提到B级中位。每一项的提升幅度几乎一致。均匀。平稳。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
孙严看完,把他的训练强度从“B级下限标准”调成了
“B级中位标准”。没有通知程风,只是在系统里改了两行代码。第二天训练,程风发现负重加了五公斤,攀爬的间隔缩短了十秒。他什么也没说,继续。
赵铁柱对此非常得意。
“看到没。跟我练有用。”他在食堂里把筷子指着程风的脸,完全不觉得自己在用兵器打空气。
程风把筷子拨开。“别拿筷子指人。”
“我看谁敢管我。”
食堂角落的电视在放新闻,没人看。打饭窗口今天的荤菜是土豆烧牛肉,牛肉比上周多两块。
旁边桌有个B组的学员,刘洋——就是上次把程风震飞的那个——插了一句:“你俩每天五点练还不够,还要在食堂接着练?”
赵铁柱转头看他:“你又没被打够是吧。”
刘洋没接这个茬,只是多看了程风一眼。那眼神没有恶意。是一个人被另一人预判过攻击方向之后,在和平语境下重新审视对方的表情。
入营以后,母子俩每周通一次电话。程晓梅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打来的时间也不固定。今天是晚饭后,她在洗脚店值晚班,赶着时间缝隙。程风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电话贴着耳朵。
“吃得好不好。”
“还好。”
“训练累不累。”
程风想了想。“有点累。但能适应。”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电流的嘶嘶声填进来。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真的。”
“真的。”
程晓梅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我都不太信。但我没办法,隔着几百公里我管不到你。你十五岁了,你自己做决定。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电话里有店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还有远处收银台有个人喊了声“找零四块”。
“活着回来。”
程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那四个字推的。
“嗯。”
“嗯什么。你说出来。”
程风沉默了几秒。宿舍里很安静,李路在对面床看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窗外训练场的灯开始灭了,一盏接一盏,把他投在窗玻璃上的影子逐段消掉。
“我答应你。”
程晓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带一点点尾音的抖,那种笑着笑着把鼻子压回去的声音。程风听过太多次了。从三岁开始。他每次做一个不确定的承诺,她都是这样。
“行。早点休息。袜子还够穿吗。”
“够。”
“那就好。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程风握着手机,在窗台上又坐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屏幕:通话结束,时长四分三十七秒。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从窗台上下来,爬上上铺,躺下。
李路在下铺翻了一页书。他没有问是谁的电话。宿舍里的空间感知告诉程风,李路翻页之后抬头看了上铺一眼,又把视线落回书上。
程风闭上眼。
空间感知全开。宿舍楼的地图在黑暗里展开。李路在下铺,翻页。隔壁房间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一楼有个学员还在楼梯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往外,训练场空着,跑道上的划线在感知里是一条平的、略高于地面的突起。远处核心区域的屏障还在。他刻意把感知往回拉了拉,不碰隔离带。
再往外,一号楼。他的感知现在能覆盖到一号楼的一楼了。不太清晰,只能看到模糊的热源在移动。一个,在一楼右边的位置,走动,停下,弯腰——大概是赵铁柱在洗脚。身高、体重、行动模式都对得上。
那个模糊的形状让他想起备战那天晚上赵铁柱发来的消息。“在B组,信号不好就先不要回消息,专心备战。”然后又一条:“有事打电话,我接着。”
那天晚上程风没有打那个电话。现在他看得到那个人的轮廓。一栋楼的距离,不清晰,但看得出来是他。
波动。每两秒半一次。
稳定。持续。和他刚入营时一样,但快了一点点。
一号楼一楼,那个模糊的轮廓站起来了,水声停了。人往床的方向走。
程风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他想,如果他明天打电话,赵铁柱会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