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三周，B组模拟对抗。
规则和之前那次演练不一样，这次对抗人。B组三十二人分成四队，每队八人，两队一组打淘汰制，最后站着的那个赢。不限制能力类型，不限制战术，但不能使用致命攻击。震荡波上限不超过B级输出标准的百分之八十，铁壁不能做主动冲锋用途。孙严教官在广播里宣布规则的时候，赵铁柱站在程风旁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你跟我一队。”
“不一定能分到。”
“分到的。”赵铁柱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肯定。然后分组名单出来，赵铁柱第一队，程风第一队。赵铁柱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程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场。
对手是第三队，八个B级觉醒者，能力类型杂。两个近战型，一个护盾型，一个速度型。两个震荡型，一个感知型，一个控制型，可以制造短暂的视线遮蔽。赵铁柱的铁壁在第一队的正面顶住了主要的火力。他有铁壁，对面的攻击打在他墙面上效果很差。但铁壁不是无敌的，赵铁柱在承受攻击时不能同时制造压迫，他只能守一个方向。
程风的第一场对位的是一个速度型觉醒者，叫陈锐。陈锐的能力是腿部爆发强化，能在短距离内以接近B级上限的速度冲刺。他的优势是快，弱势是耐力差，追着你打半分钟之后速度会衰减一半。
程风知道这个。他的空间感知在陈锐第一秒启动的时候就已经扫描到了。腿部的能量密度在快速上升，但分布不均匀。前几秒密集，后面出现一个小空隙。那个空隙就是衰减点。
陈锐冲了。
第一下，程风侧身，差了一个手掌的宽度。陈锐的手指擦过了他袖口，没碰到皮。陈锐停了一瞬，大概是在脑子里打了个问号，这个人怎么比预判的躲得快了？然后重新追。第二下程风低了一下头闪过了他的上盘攻击。第三下陈锐试图虚晃，先左后右。程风没有吃虚晃，他在空间感知里看到了陈锐脚踝转动角度的变化。角度和方向一样的情况下，他没被骗。
第四下的时候陈锐的腿部能量开始衰减，速度从接近B级上限掉到了B级中位。程风在这个瞬间做了一个格斗基础课上学过的动作，趁对手的冲刺势头把他带过中心线，然后侧手把他推出了对抗场的边界线。
陈锐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下脚下的白线，骂了一句，走出去。
“淘汰。”广播。
程风站在场边，呼吸很重，四次全速闪避加一次主动发力，对他B级下限的体能来说是重负荷。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赵铁柱在远处喊了一声：“漂亮。”
第二场。
对手是刘洋，B级震荡能力者。
刘洋和第一场的陈锐不一样。他不是近战型，他不需要靠近你，他的震荡波可以从十米之外把你震出去。范围型，扇形扩散，二十度的角度内都受影响。
程风知道这个。他在刘洋上场之前就在感知他的能量波形。震荡能力者的能量峰值在胸口位置，输出前有一段大约零点四秒的能量预聚。这段预聚在肉眼上看不到任何迹象。刘洋的表情很稳，手没有动，身体没有侧，看起来像是要出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但程风的空间感知能看到那个预聚。他胸口的位置在输出前有一个能量密度集中上升的阶段，像一个高压锅在加压。
第一次震荡波来的时候，程风在预聚阶段就做出了反应。他向右移动了两步。震荡波的边缘擦过他的左臂，产生了一点推力，重心没被打破。
刘洋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被躲开的人在训练营里很少。震荡波的攻击范围在十米以内几乎是全覆盖的，正常人的反应速度不可能在零点四秒内完成判断加移动。
第二次，程风又躲开了。但这次他的位置比上次偏了一点，预判的方向是对的，但体能速度只够他跑那么多。震荡波的前锋还是刮到了他肩部。他踉跄了一下，站稳，呼吸节奏开始乱。
第三次，刘洋没有给预聚。他改变了自己的战术，缩短了预聚时间，从零点四秒压到了零点二秒。他的能力训练课平时就在练这个，实战中震荡能力者的常规熟练度之一就是压缩输出前摇。
程风的空间感知还是捕捉到了，零点二秒的预聚，他在那个窗口里判断了方向，但他的腿没有跟上。体能B级下限的反应速度，在零点四秒时可以配合感知做到完整闪避。零点二秒的时候，感知有了，肌肉没有。
震荡波的正面冲击打中了他的胸口。推力把他整个人向后推出去，后背撞到了训练场的混凝土墙上，嗵的一声。冲击力穿过胸膛涌到后背，五脏六腑被翻了一遍。剧痛谈不上，震荡波的攻击标准设定在非致命范围，但那一瞬间的不适让他眼前黑了一下。
他躺在地上。
三秒。
广播：“淘汰。”
他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有一点痛，胸口的闷感还在，但不影响行动。他走到场边，坐在地上，拿起水壶喝了两口。
赵铁柱在另一边比赛中看到了他被打飞的那一下。他朝程风这边看了一眼，程风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继续打。
对抗结束。
排名：赵铁柱第一。铁壁在对抗里是几乎无解的存在，只要他不去主动进攻就不会被淘汰。而他淘汰别人的方式是“等着对方自己冲上来然后把他推出去”，稳定、高效、没有人能破。
程风，倒数第三。
最差算不上。他赢了一场，输了一场，在对抗里的综合表现排在三十二人的后半截。他的空间感知让他赢
了一场，但面对刘洋那种范围型能力者，预判的价值被范围抵消了。他的感知能告诉他“攻击来了”，但身体的速度只能让他在攻击到来之前移动零点四秒。零点四秒，他在最远冲刺距离里能移动大约两米半，而震荡波的有效覆盖宽度是四米。差的那一米半，是体能，感知弥补不了。
程风回到宿舍之后，打开实验日志，在当天日期下写了一页分析。一份简洁的作战分析：
“对抗：B组第三组对第三队，不是叙述性的日记。第一场：对陈锐（B级速度型）。空间感知预测成功率100%，闪避成功率75%（闪避被触碰一次）。体能消耗：上限。第二场：对刘洋（B级震荡型）。空间感知预测成功率：第一波100%，第二波80%（震荡范围超出闪避距离），第三波100%（预聚被压缩到0.2秒）。闪避成功率：33%（前两次半闪，第三次被正面击中）。结论：空间感知的预判价值在速度型近战对手身上发挥充分。在范围型攻击面前预判价值被攻击半径抵消。体能瓶颈是当前能力发挥的最大制约，需要至少B+或A-级别的体能速度才能完全利用空间感知的信息优势。建议方向：体能突破为接下来训练的最高优先。”
合上日志。
核心区域的那栋独立建筑。
程风不知道，此刻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正在看他的档案。
三楼靠窗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B区训练场。这个视角不是天然形成的，顾长明在训练营设计阶段就要求了这间办公室对着训练场。他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训练动态，不用下去，不用靠近，不用参与。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程风·特招评估档案”。
顾长明今天第一次正式翻开了这份档案。他没有从第一页开始，从中间开始翻的。那一页是孙严的报告：S级异化兽袭击战斗中程风“近距离观察空间波动”；演练救李路那次演练中“提前三秒预警”。在这两行字之间，有一张打印的基因频率曲线图。苏念没有发给军方的原始数据，但莫中校在高层会议之后提供了这张图，作为“生理数据”补充到档案里。图上有一条很长的峰值段，用红笔圈了出来。
顾长明看着那个圈。
然后他重新翻开第一页，从基本资料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看。程风的入营测试数据：引体向上八个，拳力测试中等偏下，能力输出零。程风的B组训练数据：入营第三周引体向上三十一个，拳力提升了约百分之四十，越野跑从队尾提升到了中后段。进步的曲线非常均匀，每周都比上一周强了一点，没有哪一周突然爆发的。一致。平滑。
太均匀了。
顾长明合上档案，站起来，走到窗前。B区训练场现在空着，下午的训练已经结束，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清理器械。他把手放在窗框上，手指在木质窗框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窗框没有动，但他的意识里，这个窗框所在的空间正在被他的手分离出来。如果他想，这块窗框连同一平方米的空气可以被整个切下来，放在一个独立的空间层里。
他松开手。窗框没动。
他看着那个空训练场。程风不在这里，但程风的档案还在桌上，那份太均匀的进步曲线还在他的视网膜里残留着。
他需要亲眼看一下。
食堂这会儿人正多，赵铁柱端着一大盘饭坐到了程风对面，盘里的饭量是他的，肉量也是他的。他还没开口，先往程风碗里夹了两块排骨。
“你第二场怎么输的。”
“速度不够。”
“你的空间感知不能帮你躲吗。”
“能躲两波。第三波范围太大了。”
赵铁柱把嘴里的一块肉嚼了嚼咽下去，想了想。“那你要更快。”
“我在练。”
“练速度的话，”赵铁柱把筷子竖着插在饭里，用两只手撑着下巴，“我可以帮你。铁壁能模拟震荡波，输出频率和范围我都能控制。你在我面前练闪避，我想打哪打哪，你想怎么躲怎么躲。”
程风看了他一眼。“你不嫌累。”
“我练铁壁也需要对手。”赵铁柱说，“虽然你打不过我，但你的闪避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诡异。主要不是快，你能提前知道我要往哪打。跟你练，我得逼着自己想新招，不能老用同一种拳头，不然你躲得跟玩似的。”
没有自夸。就是陈述。
程风想了大概两秒。“行。”
赵铁柱笑了一下。“明天早上五点。老地方。”
“六点。B组集合时间就是六点。”
“那是六点。”赵铁柱比了个手势，五，三，零，“五点是你。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提前量，省得你迟到。”
“我没迟到过。”
“你有。你每次都晚三分钟。”
程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次都提前到。”赵铁柱把插在饭里的筷子抽出来，把剩下的一块排骨夹进程风碗里，“明天早上五点。不许迟到。”
程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三块排骨。
“你自己不要吃吗。”
“我有。我那一盘已经吃完了。”
“……”
程风把那三块排骨分别放在了饭的边缘。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核心区域外围。远处的独立建筑三楼亮着灯。窗边有一盏台灯，光从窗帘边缘洇出来，在玻璃上留下一个黄色的矩形。
程风看了一眼。
空间感知里，他能“看到”隔离带外边缘的波形，还是那个屏障，还是那个扭曲的反射。屏障后面那个巨大的波动源还在，规律，低沉，呼吸一样。
他看了大
概三秒。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翻他的档案。逐页翻，从基本资料翻到训练数据，从训练数据翻到基因频率曲线，从频率曲线翻到一个手写的备注。
顾长明也没看到程风。但他知道程风从楼下经过了，他的空间感知半径是训练营级别的。
两个人隔着二十五米的物理距离和一层空间屏障，在同一个晚上做着各自的事。程风确认了那个波动源还在。顾长明翻完了档案，把进步曲线上那些数字背后的东西理了一遍，和他心里想的对得上。他把档案合上，放回了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