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之后,训练营里有些东西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没有戏剧性,没有人跑过来拍程风的肩膀说“你是英雄”。只是那种每顿饭在食堂里接到的目光换了一个方向。以前是从高处往下扫,确认一眼,哦,F级,关系户,继续吃饭。现在是从正面看,看的过程比之前多了一两秒。然后在脑子里转一圈,算了,继续吃饭。
程风不在意这些。他端着托盘走到角落坐下,照常打开实验日志,写今天的训练数据。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变化:孙严教官给他的训练安排变了。
之前F组是“自由训练”,没有固定课程,没有时间表,没有考核标准。现在他的安排表上多了两行字。体能强化课,每天六点,C组训练场。战术基础课,每天下午两点,C组教室。
和C组一起上。就是C组,还不是B组和A组。但至少不再是“自由”了。
孙严在第二天早上找他谈的话。
教官办公室和上次一样干净。孙严站着,背手,办公桌上的报告还是那个人写的,他面前多了一张训练安排表,打印的,分成五个格子。
“从今天开始,你编入B组训练序列。”
程风看了他一眼。
“体能要求:B级下限。能力课免修,因为你在能力测试里没有输出数据。战术课和C组一起上。实战演练视情况参加。”
“为什么。”
孙严没有绕。“莫中校的建议。你在演练里表现出来的预警能力,提前三秒发现排水沟里的模拟异化兽,让他认为你有资格进入正式训练序列。”
程风没有说话。莫中校的建议,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那次高层会议,周凯和莫中校达成的约定是“三十天观察期”,现在才过了不到十天,莫中校就把程风从F组的“自由训练”拉进了B组训练序列。莫中校在用一个程序上的升级告诉周凯和白研:程风是军事训练体系中正常运作的学员。正常训练,正常评估,按部就班地进步。等你拿到的成了“训练数据”,不再是“实验室数据”,你就没有理由说这个不符合“常规观察”了。
这一步走得安静,但精准。
程风:“我知道了。”
孙严把训练安排表推过来。“从明天开始执行。报到时间六点。B区东侧训练场。迟到记过。”
“不迟到。”
孙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以前少了一层审查感,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一个教官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问题”之后的放松。喜欢的成分谈不上,但至少放心了。程风站起来,走了。
赵铁柱在食堂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汤洒了。
“真的?”他把碗放下,用两个手撑着桌子。
“真的。”
“B组?跟我一队?”
“B组训练序列。不是B组编制。”
“管他什么编制。”赵铁柱笑了一声。那个笑是他好几天来笑的最大的一次。自从B区边缘那天他在医疗帐篷里处理手臂之后,他的表情一直像是绷着一根弦。现在那个弦松了一下。“终于不用隔着一个操场看你一个人练了。你是不知道,每次我在B组那边看到你在外围西南角那个角落练攀爬,我都想招呼你过来。”
“我也没让你看。”
“你管我。”赵铁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认真地说了一句,“不过你体能得练。B组的训练强度不是F组的自由训练能比的,每天先跑十公里越野,然后是负重、攀爬、格斗基础。你对你的速度有信心吗?”
“B级下限。”
“那就是刚好够。”赵铁柱想了想,“够就行。你不是靠速度赢的。”
程风没有否认。
B组训练场在B区东侧,面积大约是外围训练区的三倍,设施齐全,跑道、攀爬架、负重器械区、格斗垫、模拟对抗场。早上六点,天刚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训练场上已经有二十几个B组学员在热身了。
程风到的时候分秒不差。
教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平头,脖子很粗,声音像是从胸腔底部打上来的。以前是工程兵,后来转训练教官,叫王鹏,B级体能型,没有觉醒能力,但纯体能的数据接近B级上限。
“新来的?”
“程风。”
王鹏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名册。“哦,是你。那个……F级的。行。按B级下限标准训练。越野,跑十公里。跟得上就跟,跟不上自己补。不许停。停了加罚。”
程风开始跑。
B组的越野路线是围着训练场外圈的山路,砂石路面,有坡度。十公里分成两段,前五公里是缓坡上,后五公里是缓坡下。程风前五公里跟住了队伍的后半部,呼吸节奏控制在四步一吸四步一呼,腿部的疲劳感在四公里之后到达峰值,然后进了一个平台期。后五公里他的速度开始回落了一点,但没停。这是第22次死亡后体能被动强化的效果,他身体对疲劳的耐受上限比入营时高了。不被最后一名的距离拉大到足够被要求补罚就行。
跑完的时候他弯着腰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站直。
王鹏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手里名册的边角湿了,大概是刚才喝水的时候洒的。“能跟住?”
“勉强能。”
王鹏没有表扬,没有批评,只是把他的名字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接下来是格斗基础,B组的格斗课包括了基本出拳、地面控制和脱身技巧。程风在这些项目上的起点和F组其他训练一样,白纸。但他在格斗里的表现比体能课更稳定。原因很简单:他的空间感知能让他提前“看到”对手的动作路径
。教练做示范动作的时候他不需要多看两遍,一遍就够了。空间感知帮他记住了动作的空间轨迹,他只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复制那个轨迹,误差不大。
有一个B组的学员注意到了。“这新来的学动作挺快的。”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对。
李路来找他的方式很李路。
不是在训练场,在走廊,不是在食堂。
那天下午程风从战术理论课回来,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碰到了李路。李路拿着一本新的案例汇编,封面比上次那本更厚,书名是《A级以上觉醒者能力发展路径与战术演算》。他看到程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二十一米了?”
“差不多。”
“你怎么练的。”
“闭眼。集中注意力。”
李路看着他。“就闭眼。”
“就闭眼。”
“闭眼之后。”
“感受波动。持续感受。时间长了就看得更远。”
李路没有再说。他走了,但程风第二天在B区外围的西侧看到了他。A组下午的训练结束之后,李路一个人坐在外围的墙根,背靠混凝土墙,闭着眼睛。他就那样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像是一种很克制的“没成功”,走回了A组训练区。
程风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嘴角动了一下。实验见效了,观测到了预期之外的数据,实验日志第一页会自然出现的细微表情。
李路不知道,感知空间不是他的能力类型。他的天赋在风刃,切割、压制、正面冲突。要求他在静止状态下感知空间波动,就和要求一台攻城车去做精密测量一样。
但他还是试了。
程风把这件事记在了实验日志里。“李路尝试闭眼感知空间波动,持续约十分钟,未成功。结论:空间感知不是可复制的一般性技能,需要先天基础或触发条件。李路是A级风刃型,不是空间系。”
U盘程序在这几天里积攒了不少新报告。
苏念的数据监控已经非常精细了。她不仅监控基因频率,那是最基本的,她早就不止做这个了。她现在在追踪程风的体能增长曲线、空间感知范围变化曲线、睡眠时长和深度睡眠占比、心率变异性的日间变化。她把每一次训练的数据都画成了趋势线,然后在趋势线上打标记:“你的引体向上在B组训练的第一周增长了约百分之十二。但增长幅度从第五天开始收敛,建议调整负重比例以提高刺激效率。”
程风有一次打开程序的时候看到一条新备注:
“深度睡眠时间在连续下降。过去三天的平均深度睡眠时长是入营初期的百分之七十五。建议增加休息。”
他没理。
第二天训练,越野跑的后五公里,他感觉到了前一天没出现过的腿部肌肉延迟。恢复不足。跟强度没关系。晚上他提前了半小时睡觉。
他确实发现了睡眠不足会降低空间感知的灵敏度。疲劳状态下他的感知精度下降大约百分之五到八,边界模糊。这种下降会影响他在对抗中的预判准确性,而预判准确性是他目前唯一能依赖的优势。
他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一行:
“苏念的大数据比我自己记录的还准。有点烦。”
翻页。下一页是当天的训练数据。当天他练习了六组格斗基础动作,全部用完,备注栏里写着“误差缩小至原先的60%”。空间感知对动作学习的辅助效率比他预期的还高。
回到宿舍,李路去A组夜训了,房间里只有程风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灯关了,眼睛闭着,空间感知全开。
宿舍楼的地图在黑暗中铺开。二楼:隔壁两个人在做拉伸,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刷牙。一楼:楼梯口有两个人刚回来,训练服上有汗水蒸发产生的轻微热信号。走廊尽头有一个学员在换衣服。
远处训练场的灯没关,几个C组的学员在加练。教官睡不着的会出去赶,今晚大概没人管,没看见教官过去。
空间波动还是那个频率。现在每两秒半一次。入营第一天是三秒,第七天是二点八秒,第二十天左右是二点六秒,现在两秒半。变化是平缓的、持续的,不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激发了。
像这个训练营本身也在呼吸。呼吸的频率在慢慢加快。
程风闭着眼,数着那个频率。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三十天,也不知道三十天之后会发生什么。核心区域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被推动,也许是顾长明的训练进入了某个周期,也许是更大的事情正在山里酝酿。他把这个猜测压在意识底部,跟那个频率一起记着。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