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集合哨响。
程风比哨声早醒了二十分钟。他在床上坐直，闭着眼感受了一下。宿舍楼里的波动和昨晚一样，稳定，低频。李路已经下床了，动静很小。他穿训练服的声音，只有衣物接触身体的轻微摩擦。
程风下床，换上昨天领的训练服。材质比校服硬，领口的缝线有点扎脖子。但穿上之后活动不受限。这是他穿上去之后第一时间检验的：手臂的伸展幅度、腿的弯曲角度、下蹲的空间。训练服合格。
李路去洗手间了。程风把实验日志放进抽屉，把苏念的U盘夹在书中间，用一条橡皮筋扎好，也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出门，往一楼走。
三号楼一楼大厅里，二十三个人，站了三排。程风站在第三排最边上。他到的时候前两排已经满了，第三排只有他一个人。后来又来了两个，站在他旁边，都是C级，认识彼此，进门之后就在低声说话。
孙严教官站在前面。
他是C级，体能强化型。程风在入营前做过简单调研，特招通道里跟着来的信息里有孙严的名字。三十五岁左右，体型偏精瘦，站姿很直。手不扶腰，自然垂放，是习惯了这种站法的人。他扫了三排人一圈，目光在程风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比停在其他人身上的时间短一点点，但停顿是真实的。
“今天入营测试。三项：体能，能力输出，实战模拟。你们能站在这里就是筛选过的，成绩不是淘汰标准。但测试成绩决定初始训练分组。之后的训练资源分配、教官指导时间、演练参与级别，都由初始分组决定。”他停了一下。“听清楚了吗？”
所有人答“是”，声音不整齐，但都有。
第一项，体能。
长跑十圈，每圈两百米，之后引体向上，最后是负重越野障碍。
程风控制了跑圈的速度。他的实际体能在入营前最后两周已经达到了B级训练水准，但他不想被注意到。他把速度压到了“努力感但不特别突出”的程度，最后的排名是倒数第三。前面的人从A级到C级，都比他快。
引体向上，他做了八个，下来了。实际能做二十多个。做八个，是因为他在做到第七个的时候估算了一下：合格线是十个，他做八个，差两个，“努力了但没到线”。孙严教官在记录表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表情变化。
障碍跑他用了标准时间，不快不慢。爬墙的时候在顶端停了一秒，像是在休整，实际上是在感受那一秒里这个高度的空间波动数据。比地面强，比昨晚预估的高三十厘米时的波动值正常。
他跑完障碍落地的时候，旁边两个人在说话。
“那个穿便装来的昨晚才拿训练服，今天体能这么差。”
“F级，能差到哪去。本来就是废物级。”
“特招进来的。是不是有关系？”
声音不大，没有特意压低，但也没有对着程风说。是那种说给自己人听、但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的聊法。程风没有回头，走到水站喝了一口水，把测试时间记在脑子里。
第二项，能力输出。
测试台是一块五边形的金属感应板，能记录觉醒者在直接接触时的能力波动。所有人按顺序上台，输出一次，仪器记录峰值和波形。
A级排在最前面：风刃，感知，火焰，空间系。仪器数值：620到810之间，波形稳定，峰值持续时间在两秒以上。
B组跟着。铁壁，能量护甲，速度强化。数值：410到590，波形略有波动，但基本在合理范围内。程风注意到赵铁柱上台的时候，第三个。他站上测试台，把手按在感应板上，铁壁能力展开。仪器读数：526。孙严教官点了一下头，做了个记录。赵铁柱下台的时候朝着程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是那种“还行吧”的表情。
C级数值在220到390之间。
然后是程风。
他是最后一个。队伍里其他人已经测完了，有些人在旁边聊天，有些人在喝水，注意力分散了。孙严教官看了一眼登记表：“程风，F级。能力评级：无觉醒能力。”念登记表，语气是平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程风上台，站上感应板。
“你需要在测试台上站立三十秒。”孙严说。“不需要输出能力。”
程风站了三十秒。
仪器读数：0。
没有波形，没有峰值，没有任何波动。数值板上显示的“0”，比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测试结果都更整洁，更绝对。程风下台，走到队伍末尾。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果然这样”的意思。程风没去辨认是谁。
他不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测试台的感应板是金属材质，在三十秒里，他把手放在上面，感受到了感应板传来的一丝残余能量波动。那是前面其他觉醒者输出能力时留下的痕迹，被金属导体储存了下来，缓慢衰减。A级波动的残留最强，尾迹在感应板里延续了大约二十秒；B级是十二秒左右；C级是六秒。他把这个数据记在脑子里，打算晚上写进日志。
第三项，实战模拟。
训练营在B区搭了三个模拟战场，是训练用的机械仿生体，不是真的异化兽，能模拟D级异化兽的攻击模式。每个人单独进去，时间五分钟，目标是在五分钟内使机械体的“击中判定”次数不超过三次。
A级的成绩都是零次被击中，最快的三分钟清场。B级在一到两次之间。赵铁柱是两次，用铁壁硬吃了两次，没有受伤，但教官在记录表上写了“防御导向，需要加强策略变化”。
程
风走进去的时候，机械仿生体在训练场中央等着。D级模拟，移动速度比正常成年人快一倍，有一个固定的攻击间隔，每五秒出手一次。程风在进去之前推算过：如果他的体能能保证每五秒移动八米以上，就可以一直规避。他的体能B级下限，理论上够，但只是刚刚够。
他进了训练场。机械仿生体启动，扑上来，第一次。
程风侧身。
差了五厘米。
第二次，程风跑到训练场的一个角落。角落里有堆叠的障碍墩，他爬上去，居高临下，让机械仿生体的攻击轨迹变成斜上方。机械仿生体跟不上这个角度变化，连续三次扑空。程风用这个策略撑了两分半。最后在第四分钟，机械仿生体识别了他的规律，改变了攻击模式。程风被击中了一次，肩膀。
成绩：被击中一次。时间：四分钟三十秒。
这个成绩在C级里算中等偏上。
孙严教官在记录表上写了字，没有告诉他写了什么，只说了一句“F组，体能测试完毕，回候场区等通知”。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F级被击中一次？那不比有些C级还强？”另一个声音：“是机械仿生体太好预判了，换真的异化兽他不行。”第一个声音没再接话。
程风已经走出了训练场，没有回头。
午饭，食堂按等级分了区域：A级和B级在前半区，桌面更宽，伙食标准更高。C级和其他人在后半区。F组，程风一个人，被分配到后半区最靠墙的一张小桌。
他端着托盘走过去。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米饭里有一颗没煮开的硬粒，他嚼到了，吐在托盘边上，继续吃。
赵铁柱端着盘子找到他，在他对面坐下。赵铁柱的盘子里是两个鸡腿、三份菜和一碗米饭，堆得快满出来。“B级的伙食给力，但量有点多，我搬了一部分过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周围有没有人听他不在乎。
程风看了他一眼：“你绕过去干嘛，你区域在前半区。”
“来看你嘛。”赵铁柱已经把筷子拿起来了，“怎么样，测试顺利吗？”
“顺利。”
“能力输出那个，我看到0了。你站在台上三十秒，仪器显示0，旁边有人笑了。”赵铁柱的语气是陈述。“你没事吧？”
“没事。”
赵铁柱叹了口气，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个鸡腿放到程风碗里。
程风看了一眼：“我不需要你的鸡腿。”
“这是我嫌弃食堂的鸡腿太柴，帮你处理了，不是给你的鸡腿。”赵铁柱继续吃自己的，“你要是嫌弃，放着。”
程风看了他两秒，把鸡腿吃了。
确实柴。但比学校食堂的强一点。
赵铁柱又说：“你引体向上做了八个。”
“够了。”
“你能做二十多个。”赵铁柱说得很平静，只是说一个他知道的事实。“你是故意做八个的。”
程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赵铁柱也没有追问。他们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食堂的噪声在他们周围持续，前半区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测试成绩，后半区靠近门口的几个C级在说自己分组的预测。
赵铁柱最后说了一句：“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不舒服了告诉我。”
“知道了。那个，”程风顿了一下。“没事。”
“嗯。”
晚上回到宿舍，李路不在。门没锁，留着一条缝，走廊的节能灯透过门缝在地上切了一道窄光条。
程风把U盘从抽屉里取出来，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GeneFreq Monitor v1.0”。程序界面很简洁，一个频率曲线的实时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值。苏念把正常基线设置在100，偏差±10以内是绿色，±10到±30是黄色，超过±30是红色。
他连接了训练营的局域网。程序开始运行。
屏幕上跳出了从他入营那一刻开始的频率变化曲线。苏念的程序是联网自动采集的，不需要手动输入。从昨晚进入训练营，频率值从基线的103开始，在今天测试期间攀升到了118，目前在114附近波动。
上升了15%。
程风把这个数据写进实验日志。“入营第一天。基因频率：+15%。与训练营空间波动强度正相关。推断：高强度的持续空间波动环境对基因频率有激活效果。需要持续监测是否有非线性突变前兆。”
他写完，拿出苏念给他的那本没有封面字的书，翻到第七页。
空白页。一个字没有，一个标注没有。
他在这张空白纸上停了一会儿。纸的质地很普通，是打印纸，但因为被书夹着，所以比普通散页的纸更平整，没有折痕，没有污渍。苏念裁的那张标签纸贴在U盘上，说“第七页有用”，但第七页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书，关了灯。
李路的床还是空的。
窗外的训练场有灯光，有人影在夜训。程风闭上眼睛，把那个低频波动的节奏放在意识里，还是那种固定的律动。今天比昨晚快了一点点，微小的差距，不刻意感知几乎注意不到。
他把意识沉进那个频率里，让它带着呼吸走了一遍。
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