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接驳车在凌晨四点开进山区。
公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从可以看见山脊轮廓变成了完全的黑影。赵铁柱靠着窗户睡了两个多小时,车停稳之后,他猛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到了。”
程风早就醒着。
他没有睡着,是因为那个空间波动的频率在接近训练营的过程中一直在变化。越往山里开,频率越密,强度越高。到了最后十几公里,那种低沉的震动已经从地面传上来,透过座椅的金属底盘,他能感觉到脚底板有一种轻微的麻。
脚底发麻是真的。
他把帆布袋拎起来,第一个下了车。
先锋训练营的大门建在两座山之间的豁口里。铁栅门很高,大概三层楼的高度,门柱是灌注混凝土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说明这座建筑至少有二十年历史了。门上没有名字,没有标志,只有一盏灯在门柱顶端亮着,照出门前一块平整的停车区域。
赵铁柱下车之后在程风旁边站住,看了一圈。“这地方比我想象的小。”他看的是大门。训练营的主体建筑在大门之后,黑暗里只能看见几根灯柱上的光。“那边那个矩形的是什么?”他指着远处一片更暗的黑影。程风看了一眼。“训练场。”赵铁柱:“你看出来了?”程风:“灯柱分布不均匀,中间是大片的开阔地,两侧是建筑物。”赵铁柱想了一下:“……行,你眼力好。”
程风没解释他说的不是视力。
他低头感受了一下,脚踩在停车区域的沥青地面上,波动从地底透上来,比路上更稳、更持续。像什么地方有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运转,运转频率正好卡在某个特定的数值上,让空气和地面都有一种细微的谐振。
他在这种频率里站了几秒。
然后拎起帆布袋,往报到处走。
报到处在进门之后右手边第一栋楼的一楼。两扇大门开着,里面有两张办公桌,各站着一个教官。
人不多,这批特招来的新兵一共二十几个人,陆续从停车区走进来,手里都拿着各自的报到通知。赵铁柱的通知上标着“B级·铁壁·特招编制”,走的是靠窗那张桌子的快速通道。程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办完手续。
时间很快。五分钟不到。
接待赵铁柱的教官语气很自然:“赵铁柱同志,B级觉醒者,铁壁型。欢迎加入先锋训练营。你的训练安排稍后会有专人通知,住宿分配在一号楼,请先领取物资再前往宿舍。”
赵铁柱接过房间号和门禁卡,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程风一眼。“到你了,别怕。”程风:“我不怕。”赵铁柱:“那你那个表情是什么表情?”程风:“正常的表情。”
赵铁柱出去了。
程风走到靠门那张桌子前。接待教官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后退,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登记本。程风把通知递过去。教官接过来,翻开封面,看了第一页,然后翻到程风那一栏,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大概一秒。但程风注意到了。
教官抬头看了程风一眼。
他在确认。确认面前这个站着的人和资料上写的是同一个人。“程风?”程风:“是。”教官把目光落回登记本:“特殊觉醒者特招……疑似特殊觉醒,待定。”他把“待定”两个字说得很平,没有特别的语气。但那个停顿已经说明了他的判断。他在登记本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觉醒者,C级、B级、A级,甚至偶尔一个S级预备。但这是他最近一段时间见到的第一个“待定”。
“程风同志,你的情况比较特殊。F级评级,安全局有特招批文。你的训练安排需要单独制定,具体方案会在入营第二天通知你。住宿分配在三号楼,207室。”他把一张宿舍号和一张门禁卡推过来。“明天早上六点,一楼大厅集合。有什么问题吗?”
程风接过卡和纸。“没有。”
教官:“物资领取在对面那栋楼的一楼,拿完再去宿舍。”他的语气比刚才对赵铁柱冷了两个温度,但没有到不礼貌。就是那种被职业要求下的“客观公正”磨掉了所有多余情绪的语气。
程风接过卡,没有再多看教官一眼。他往外走,报到处的走廊里有几扇窗,能看到外面的停车区现在只剩一辆车了。其他新兵都各自去了宿舍,凌晨四点多的训练营几乎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不明来源的金属摩擦。像闸门,也像某种重型器械在调整位置。程风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那个方向,没看出什么,继续走。门口赵铁柱已经不在了,他去领物资了。程风对照登记表找到物资领取区,领了一套训练服,一双训练鞋,一条军毯和一套洗漱用具。装进帆布袋里,往三号楼走。
三号楼在训练营的东南角,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房间,灯是节能模式,光线比较暗。程风上了二楼,找到207室,推开门。
四人间。两组上下铺,靠窗的那一侧各有一张小书桌。
靠近门口的下铺有人了,一个穿灰色训练服的年轻人,侧躺在床上看一本书。书很厚,封面上印着“基因觉醒机制与能力进化路径:A级以上案例汇编”,字体很小,排版密集。那个人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扫了程风一眼。目光在他的便装上停了一下,训练营里穿便装来报到的,要么是刚到的新人,要么是没有制服的异类。程风明显是前者。
“新来的?”
“嗯。”
“几级?”
程风把帆布袋放到旁边空着的下铺床尾,下铺已经有人了,他要上铺。“
F级。”
那个人“哦”了一声。
这个“哦”的意思很多。轻蔑谈不上,嘲讽也算不上,但话里的分量该有的都在。他知道程风是什么等级,也知道这个等级在这间训练营里分量几何,不多说而已。程风把帆布袋搭上上铺,爬上去,开始铺床,军毯叠一下垫着,把自己带的被子抖开压上去。被套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浅的,不知道是茶还是什么,他多看了一眼,然后没再管。书桌抽屉拉手是坏的,少了一颗螺丝,斜挂着。那个人重新把目光落回书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训练场的方向有很低的风声,和一种更低的、不像风的声音。
程风把被子压平,坐起来,拿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一条:“一号楼怎么样。”
赵铁柱回得很快:
“一号楼?单人间?独立卫浴。差点以为进了宾馆。你那边呢”
程风:“三号楼?四人间?无独立卫浴。已有室友。”
赵铁柱发了一个沉默三秒的表情,然后:“我过来找你。”
程风:“不用。有人在。”
赵铁柱:“谁,抢你被子了?”
程风:“没有。在看书的。”
赵铁柱回了一行字,然后删了,又打了几个字,还是删了,最后发了一句:“行,你适应一下。有事直接打电话,我听着。明天六点集合见。”
程风把手机锁了。
下铺的人没有再开口说话。程风也没有。
宿舍的格局很标准:两张书桌面朝墙壁,两盏台灯,一个四格书架,一个挂衣钩。程风把帆布袋塞到上铺床底的空隙里,把实验日志、苏念的U盘和那本没有封面字的书分别放到书桌的抽屉里。
他下来的时候,下铺的人说了一句:“你是那个特招的‘待定’。”
程风看了他一眼。
“消息挺快的。”
那个人把书举了一下,书的厚度遮住了他的脸。“训练营里没什么秘密。你的登记资料是‘疑似特殊觉醒,待定’,这个说法进了系统就是档案,档案里的关键字会被分类标注,有权限的人都看得到。”他的语气很平,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F级,待定,特招。你是这批新兵里最特别的一个。”
程风没有回答这个定性。“你叫什么?”
“李路。A级。风刃型。”他把书放低了一点,侧头看了程风一眼。“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你解释了。”程风往床边走,打算爬上铺。“记住你了。李路,A级风刃,看案例汇编,说话直接,信息来源广。”
李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程风已经爬上了上铺,靠着被子坐直。
他把帆布袋打开,把程晓梅多塞的那几双袜子取出来,放到床头的格子里。每双袜子叠好压平,她叠的方式,跟她叠其他衣服一样:外翻包边,整齐,不松垮。他数了一下,总共六双。他自己只带了两双,剩下四双是她加进去的。放袜子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只是按顺序摆好。等他把最后一双放进去,手停在格子里没抽出来,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翻开实验日志,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第一行字:
“到达。”
窗外的风声停了。那种更低的声音还在,每隔一段时间,像某个巨大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一次。程风闭着眼睛,把意识放进那个频率里感知了一会儿。
比废弃工地更稳定。比郊区更持续。这里的空间波动是一种背景,持续不断,像这片山区本身就有心跳。
他拿出实验日志,在“到达”那一栏写了一行:
“先锋训练营。空间波动:持续低频,稳定,强度约废弃工地的3倍。核心训练区预估更高。明日进入主训练区后精确测量。”
合上。放好。
李路在下铺翻书的声音很轻。程风躺下来,盯着头顶的灰色天花板。训练营的天花板上没有裂纹,是标准的军用施工,刷了漆,厚,光。一点看头都没有。但从这里往上,不到二十厘米是四楼的地板,地板上面是更多的走廊和房间,再往上是屋顶。屋顶以外是训练营,训练营的边界是山。山的更深处,是他还没去过的核心区域。
空间感知还不够。上次死亡后获得的残余感知只有六分钟、十米,这点半径里只有这栋楼的一小段走廊。
不够。明天继续。
凌晨两点,李路把书合上,关了灯。
程风还没睡。他在黑暗里感受那个频率,每三秒一次,低沉,稳定。他开始数:一,二,三,来。一,二,三,来。不差分毫。
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用一个固定的节奏在震。
程风在黑暗里把这个频率记在脑子里,是身体自己在记。他想,以后空间感知够强了,能追到这个频率的源头的时候,应该不会觉得陌生。
天花板上不知道谁用笔戳了个小洞,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这个洞当作标记,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眼。
六点集合。够睡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