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在凌晨四点响起。一级战备的连续急哨,尖锐,不间断,穿透宿舍楼的每一道墙。
程风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完全睡着,外部波形的震动已经渗进了他的睡眠。他一直在那种半意识的边界上,感受着那个频率的靠近。哨声响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脑子里是清醒的。
李路已经穿好训练服站在门口了。他的速度比警报响起来快了至少二十秒,他可能也没睡实。他在程风这边扫了一眼:“一级战备。高级异化兽突破外围防线。”
程风从床上跳下来,穿鞋,抓上实验日志。
李路看着他穿好鞋,语气不带询问:“你留在宿舍。F组没有战斗序列,广播里说了非战斗序列禁止进入B区。”
程风已经出了门。
李路站了两秒,追出去。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动。A组的人往外冲,B组的人往防线位置走,C组在收拾东西向安全区撤离。程风走在走廊里,速度稳定,不快不慢,像是在往外散步。
李路在他背后说了一句:“F组待命位置是宿舍。”
程风没有回头,继续走,转过楼梯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B区外围。”
李路追到楼梯口,看着他走下去,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要跑进战场里。”
楼梯口的门关上了。
训练营外围已经是另一番状态。
宿舍楼走廊的节能灯全亮了,红色的警戒灯在走廊尽头闪着。门口的广播在循环播报:“所有人员根据预设战备方案立即就位。A级战斗序列前往外围防线,B级防御序列就位第二道防线。C级及以下非战斗人员立即撤往宿舍区安全区域,非战斗序列禁止进入B区。”
广播里重复了“非战斗序列禁止进入B区”。
F组不在任何序列里。
程风从宿舍楼里出来,站在楼门口,往外看。门框上方粘了一张手写的通知纸条,是用透明胶贴的,贴得有点歪,写着“非战斗人员请不要往B区方向走”。纸条大概是三天前贴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远处的训练营外围已经变成了战场。在B区的方向,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背光,在训练营的照明灯下只能看到轮廓。体型是他见过任何异化兽的三倍,蹲伏着,背部的轮廓有棱角,不平整,像是骨骼在皮肤外面形成了甲壳。表面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流动。那种颜色本身的移动,不是发光,像是液体在外壳里循环。
空间在它周围扭曲。
程风能看到,真实的光学畸变,像隔着厚玻璃看东西。异化兽周围的空气有一种透明的折叠变形。那是空间系异化兽特有的现象:它们的身体不只存在于正常的三维空间里,有一部分渗透在空间层的折叠区域,所以它们移动的时候会产生局部的空间扭曲。
这种扭曲,就是他感知到的空间波动的来源。
A组已经在外围防线后面了。李路在第一道防线的最前端,风刃亮着,把异化兽从身体边缘投射出来的空间碎片一块块切碎。那些碎片是折叠区域崩裂之后抛射出来的能量碎块。风刃的气流声从五十米外传过来,和异化兽的低沉震鸣混在一起,构成了战场的底色。
赵铁柱在第二道防线,铁壁展开,一面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宽度大约覆盖了他正面五米的范围。屏障在被空间碎片命中的时候会产生细碎的光芒,然后迅速修复。他的铁壁在高强度的连续冲击下开始出现微裂。程风能从远处看到裂纹的走向,从屏障中心往两侧延伸,横纹为主。
孙严教官在指挥台上:“A组正面压制,不要推进。B组守住第二道防线。C组撤离非战斗人员,后勤组收拢伤员。所有人不要单独行动。”
程风站在宿舍楼旁边的阴影里,看着战场。
训练营的外围防线是三层嵌套的防御结构。第一层是A组和B组前排的战斗序列,靠能力输出制造压制。第二层是B组后排的防御序列,铁壁和屏障类型的觉醒者在这里建立缓冲。第三层是自动防御系统,程风能看到围栏基部有几组金属模组,表面有预热产生的轻微蒸汽,是某种能量炮台。炮台没有开火,说明异化兽还没有突破到二道防线之后。这是个好信号,防线撑住了前四十分钟。
但异化兽的波形没有衰减。它在持续输出。每一次释放空间碎片,它的波形强度会短暂下降,然后在大约十秒内恢复到攻击前水平。这个恢复速度,程风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它的能量储备接近满额。而且它的攻击靠回收,每一次释放的能量,相当一部分在空间折叠中回到了本体内部。
防线的消耗比它大。
他在计算。
异化兽身上的空间波动强度,他感受了一下,是训练营内部背景波动的十倍。他用了三十秒的感知评估,不是大概,得出的数值。
十倍。
他想起了实验日志里写的那行字:在郊区,背景波动强度约废弃工地的三倍,死亡之后,获得了四分钟的残余空间感知。那是他第23次死亡之后的进化版本。
但那不是稳定型的。空间感知首次稳定那次的结果已经足够好了,六分钟稳定延伸,后续逐渐进化到了20米持续感知。
那是训练营内部大约一倍于郊区的波动环境下的结果。
现在,异化兽的波形是训练营背景的十倍,也就是郊区的几十倍。如果他在这种强度的空间波动中触发死亡……
他在脑子里运行了一个快速的、不够精确但方向正确的推算:
感知获得质量与死亡时环境波动强度正相关。郊区三倍波动,空间感知残留四分钟。训练营一倍
波动,空间感知进化为稳定20米。异化兽十倍波动,可能触发质变。
这不是冲动。
这是一次等了很久的计算,终于遇到了匹配的条件。
程风动了。
他从宿舍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没有跑。跑会引起注意,他需要进入到足够近的距离才能确保触发。他在A组和B组形成的防线边缘走动,找到了一个两道防线之间的空档。战斗的混乱在局部制造了一个没有人专门盯着的角落。
然后他跑了。
朝着异化兽的方向。
“那个F级的新兵,他疯了!”声音从左边传来,李路的声音,但程风没有停。
“程风!”赵铁柱的声音,从右边,带着铁壁破碎的余波颤音。他正在同时应对从正面打来的空间碎片,没有办法立刻去追。
程风在防线和异化兽之间的空地上跑了大约二十米。
他的速度不够快,他知道。体能B级下限,在战场上他看起来像是个找死的人。
但他不是去打的。
他的计算很明确:距离比时间重要。异化兽的空间扭曲能量从中心往外衰减,越近强度越高。他需要直接死在核心波形里。弹片、余波都不够,要死就死在最密的地方。
这是他在实验日志里推算过无数次的那个“最优触发条件”。
异化兽注意到了他。一个渺小的人类,没有任何能力波动,跑进了它的攻击半径。它的头转向了程风。那个巨大的、带棱角的头,表面的暗红色流动在它聚焦的时候加速了,像是专注本身会让体内的某种液体流动加快。
它举起了右爪。
程风看着那只爪子,尺寸是他的三倍。爪尖有空间扭曲的尾迹,每一个移动都会在空气里留下细碎的折叠残痕。那些残痕在他的空间感知里是可以感受到的,是在他的意识里留下印记的信息,不是肉眼。
他站定了。
没有躲。他让那只爪子落下来。
爪子带着扭曲的空间落下来。是撕。他的身体在空间折叠的冲击里碎开了。每一粒分子被扯进不同的空间层,然后同时被撕开。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没了。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那一点时间里,他感受到了异化兽的空间波动。
十倍。
铺天盖地,把他的每一层感知都填满的浸泡。印象里在郊区外围感受过的那种远距离低频,现在和它之间被全部清空。他被放进了那个波动的中心。
然后黑暗。
第24次。死亡。
程风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意识回来的第一个感觉,空间。身体还没回来,痛感没有,光也没有,但空间感知先到了。像多了一层视觉,清晰的,自然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他能“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能“看到”周围所有物体的位置,轮廓、边缘,一片不差。
他能看到李路在十八米外,正面对着异化兽的方向,风刃还在运转,没有回头。他能看到赵铁柱的铁壁屏障在十三米外,表面有新的裂纹,但屏障还撑着。他能看到战场地面上散落的空间碎片,每一块的位置他都知道,不需要眼睛。
他能“看到”异化兽本体的边缘,在他感知的极限处,大约二十米,能捕捉到一个巨大的波形中心。
这是20米,这是边界。但和之前不一样。这是一种稳定的、持续运转的新状态,跟会慢慢衰减的残留感知不一样。就像他多了一种感官。
他开始计时。
一分钟,感知还在。三分钟,还在。五分钟,还在。十分钟,还在。十五分钟,还在。
战斗在他身边继续,他躺在B区边缘的地上,没有人注意到他。偶尔有空间碎片的残余落在他附近,他的感知能提前感受到碎片落点的空间波纹,他在碎片落下之前就已经侧了一下身,避开了。
不用眼睛,不用听声音,只用感知。
他睁开眼睛。
他躺在B区的边缘地面上,身上的训练服完好,和以往每一次一样。距离他死亡的位置大约十米,是复活点。周围没有人,战斗还在继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异化兽那里。
他坐起来。
二十分钟。
空间感知没有消退。
他把手举起来,握了握拳,同时用空间感知“看”了一下。他能在意识里“看到”自己五根手指弯曲的过程,和视觉叠加起来是两层画面,精度相同,角度不同。这种双重视野在最开始有一点不习惯。空间感知的信息没有颜色,只有形状、位置和能量分布,叠加在眼睛看到的画面上,会产生轻微的信息密度过载。
他在几秒之内把这个适应了。
一种工具。只是多了一种工具。
他拿出实验日志,从训练服的侧袋里,还在,没有被碎裂带走。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第24次死亡。死亡类型:高级异化兽(接近S级·空间系异化)空间碎裂。死亡时波形强度:训练营背景波动10倍。获得:空间感知·稳定型。范围:20米。持续时间:二十分钟时仍无衰减迹象,推测为持续型感知,非残留型。死亡效率:远超预期。”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
战斗还在远处。赵铁柱的铁壁还在。李路的风刃还在切割。训练营的正式教官已经出手了,有两个A级教官和一个S级教官参与到了战斗里。他能从能量波形的层次上区分它们和学员能力的差距。教官的能量输出稳定,深层,不带任何应激性的波动,是长期使用形成的控精度,和学员的输出在感知层面上完全不同。
S级教官的波形在哪里,他感受了一下,在战场的北侧,距离他大约二十米。已经接近他感知
的边界了,他无法确认更多信息,只能感受到一个密度极高的波形中心在那个方向移动。
他站着,感受了一下空间感知的状态,20米范围,稳定,不会消退。
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计算验证成功”的满足感。他在脑子里对自己说了这四个字,非常短暂,一秒钟。然后脸上的表情回到了正常的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