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七天,程风在B区外围做攀爬训练,闭着眼睛。
训练墙的混凝土表面有几处凸起的石子,磨久了,反而不滑了。手抓上去能扣住,比新的训练墙好爬。
这是他养成的习惯,闭眼攀爬。一方面是强迫自己纯靠肌肉记忆和感知控制身体,另一方面是让空间感知在运动状态下持续工作。在静止状态下感知波动和在移动中感知是两件事,静止时精度高,移动时精度低但响应快。他需要的是在战斗状态下也能感知,所以他在训练中让自己习惯在移动中接收空间信息。
今天,爬到第三面训练墙的顶端,他停了一下。
有哪里不对。
是那个稳定的低频波动,他在B区外围感受了七天的那个节奏,今天变了。
加快了。高频成分,昨晚最后发现的那种,今天更明显了。间歇缩短了,持续变长了。
程风在训练墙顶端坐了下来。
他把两种感知分开处理:底层的低频是训练营本身的背景,这个加快了;叠加的高频是来自外部的成分,这个也加强了。两个同时变化,说明外部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而且规模足够大,已经影响到了训练营内部的波动基线。
他从训练墙上跳下来,往B区角落走,坐在地上,闭眼,把意识的精度调到最高,感受那个来自外部的波形的方向。
东偏南。
距离,他无法精确测量,但波形强度对应于他的感知经验,大约在十到十五公里之间。
他拿出实验日志,写了一行字:
“异常空间波动。来源:外部。方向:东偏南。强度:快速上升,已影响训练营背景波动基线。距离:推测10-15公里。特征:非训练营内部波形,波形呈不规则扩散,与高级异化兽活动记录中的波形高度吻合。”
他合上日志,掏出手机,把U盘程序打开。
程序已经在闪红色了。
苏念设置的自动预警,警报信息:“外部空间波动异常。波形特征与高级异化兽活动高度吻合(置信度:87%)。已自动发送预警至莫中校通讯终端。”
时间戳显示:预警触发于九分钟前。
程风看着这条信息。苏念的监控程序比他早了九分钟。她在他还在跑道上跑圈的时候,就已经捕获了外部波动的异常,然后判断、分类、发送预警。这一套流程是她设计在程序里的自动链路,不需要人工干预。程序的判断来自她对他入营以来所有波动数据的建模。她知道什么是背景波动,知道什么是训练营内部的正常扰动。所以任何超出模型预测范围的数据,程序都会标记为异常。
九分钟前程风还在跑圈,他的身体感受到了外部波动变化。但感知识别需要时间,他在停下来坐着感知之后才确认方向和来源,大约花了十分钟。苏念的程序没有这个识别延迟。
程风在日志里补了一行:“苏念程序预警时间早于人工感知九分钟。远程监控系统在异常探测上的优势:持续,并行,无延迟。”
他给莫中校发了一条消息:“B区感知到异常波动。外部,方向东偏南,强度上升中,在靠近。”
莫中校的回复在二十秒内到达:
“已收到苏念预警。训练营已进入二级警戒。你留在宿舍区域,不要外出。”
程风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在训练墙旁边的地上坐下来,继续感受。
下午三点,A组和B组同时接到了备战通知。
孙严教官通过训练营广播宣布:“各训练组注意。训练营进入二级警戒状态,训练照常进行,所有人员随时准备转入战备。保持通讯畅通,等待进一步指令。”
F组没有收到专门的通知。程风在B区外围收到了和所有人一样的广播内容。
下午三点半,李路从A组训练区回来。他们今天下午被要求提前结束自由训练,统一集合待命。他经过B区外围的时候,看见程风还在攀爬训练墙。他停了下来。
“你不知道吗?二级警戒。”
“知道。”
“那你还在训练?”
“警戒不等于危险。”程风从训练墙上跳下来,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如果训练营认为外部威胁已经需要所有人立即停止活动,他们会通知撤退,或者转入战备部署。那是另一个指令。二级警戒的意思是提高警觉,随时准备。但当前可以照常进行。”
李路看了他一眼。A组今天下午的教官让他们停训,但技术上来说,孙严的广播只说了“训练照常”,是A组的教官自己做了更保守的判断。程风的解读更准确。
“F组没有备战安排?”
“F组没有战斗资格,也没有被通知任何待命要求。”程风往水站走,“所以我训练。”
李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在A组的实战训练已经三天了,每天都在跟A级的同组队员对练,成绩稳定在中上。他的风刃响应速度已经比入营测试时快了大约0.2秒,离他自己要求的“实战和测试环境同等速度”还差0.1秒。他在这个差距上卡了两天了。
今天下午孙严广播说的是“训练照常”,但A组教官让所有人停训集合。李路服从了,教官的指令有优先权,他不会用技术性的文字解读来绕过教官的决定。但程风用的是同一句广播,同一份文本,推导出了一个在技术上同样成立的判断,然后继续训练。这两种做法都有道理,只是对“二级警戒”的理解重心不同。
教官的决定偏保守,合理;程风的判断更精确,也合理。
李路把这个观察压在心里,看了看程风拿着水杯
走向水站的背影,然后说了一句: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在哪找我。”
程风拿着水杯,没有回头。“嗯。”
李路往A组的集合区走了。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多看了程风一眼。F级,一个人,在所有人停训集合的时候还在训练墙上攀爬。是知道了之后自己做了判断,然后按判断行动。
这种人,李路在A组见过两种。一种是特别强的,强到规则对他们不重要;另一种是特别清醒的,清醒到他们只跟逻辑走,不跟情绪和惯例走。前者让人敬畏,后者让人觉得奇怪。
程风不像前者,但他越来越像后者。
这是李路第一次主动说了一句可以被理解为“我们是战友”的话。
傍晚,外部的波动继续加强。程风在B区东北角,最靠近核心区的那个位置,闭眼感受。那个来自外部的不规则波形已经非常清晰了,强度是训练营内部波动的三倍。距离,他重新估算了一下,应该不超过三公里了。
赵铁柱发来消息:“B组进入战备了。教官说可能有高级异化兽接近。你那边怎么样?”
程风:“F组没有战备安排。”
赵铁柱:“你一个人在B区?”
程风:“嗯。”
沉默了一段时间。
“……你离外围近的地方别去,在宿舍待着。”
程风:“莫中校也让我回宿舍了。”
赵铁柱:“那你听了没?”
程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现在在B区东北角,最靠近外围围栏的地方。莫中校说的是“留在宿舍区域”,B区东北角不在宿舍区域。
“我现在回去。”他站起来,拿上实验日志,往宿舍楼走。
赵铁柱:“你确定?”
“确定。”他边走边打字,“你在B组,信号不好就先不要回消息,专心备战。”
赵铁柱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有事打电话,我接着。”
程风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步伐。
回到宿舍,程风站在窗前,不需要开灯。窗户左边那格打不开,他第一天就试过,合页锈死了,推出去三厘米就卡住。他闭着眼睛,把意识放在空间感知里。窗外的训练营已经换了一种状态。照明比平时亮了一倍,巡逻路线密了,训练场完全空了。A组和B组的人大部分集中在靠近外围防线的区域。
外部的波形距离还在缩短。两公里。也许一点五公里。
他翻开实验日志,在空白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明天死了,能获得什么?”
他在算。算下一次死亡的收益量级。
高级异化兽,从波形特征判断是接近S级的空间系异化类型。它的能量浓度是训练营内部波动的多少倍?如果在那种浓度下触发死亡,空间感知获得的质量会是现在的多少倍?他在郊区死亡,获得了四分钟的残余感知,那时候的波动强度是训练营宿舍区的三分之一。在B区外围死亡,假设获得时间应该是郊区的六倍,也就是二十四分钟。
但高级异化兽的波形强度远不止B区外围的水准。
郊区的波动强度约等于训练营背景的三分之一。训练营背景是他日常感受到的那个每两点八秒一次的频率。B区外围是背景的一点二倍。核心区,根据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峰值推测,是背景的两倍到三倍。而这头正在靠近的高级异化兽,波形强度已经是训练营背景的三倍,还在加速上升。如果它在靠近的过程中被触发战斗,战斗中的能量释放会在现有基线的基础上再提升一个量级。
那个量级,如果他的估算没错,是训练营背景的八到十倍。
他不知道能获得什么,但他有一个足够清晰的预感:那是他目前“已知最有价值的死法”中最顶级的那一种。
他合上日志,躺下。
外部的波形还在靠近。他数着时间,估算进入一公里范围的时间,不超过明天凌晨。
他闭上眼睛,让那个加速的、变形的、来自外部的波形在意识里走了一遍。
很安静。算好了,等着。
他在等明天。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等那个“如果”变成“已知结果”的那一刻。
他在黑暗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确认了一件事。不管明天是不是高级异化兽袭击训练营,不管战斗规模是大是小,他都会在那种场合里找到价值最高的一次死亡触发,然后执行。
这不是冲动。他在实验日志里已经记录过无数次对死亡价值的计算和评估。他知道风险,他也知道收益。他在这两者之间做选择,和他每一次决定的方式是一样的,只看结论。
前二十一次,每一次都有意义,哪怕是失败的那两次,也让他确认了同类型死亡重复触发的边际效益递减规律。
第二十二次,如果一切按他的预期,将会是他目前为止获得能力最强的一次死亡。
他闭上眼睛。
那个外部波形的频率已经渗透进了宿舍楼的墙壁。从床板传来的细微震动里,他数出它的来源正在移动。
不是远离。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