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五天。
三天连续训练之后,程风的体能从“努力感”进阶到了“不需要努力”。他的体能下限在过去的三天里稳步上升:攀爬不需要在顶端休息了,引体向上从第一天的二十一个增加到了二十八个,跑圈的速度比入营测试时快了大约11%。
增长速度是刻意控制过的,每天只比前一天强一点点,不会突然在某一天出现显眼的跳升。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F组的训练数据每天发给孙严教官,孙严教官回“收”,没有额外的反应。其他组的人和F组没有交集。A组和B组在B区主训练场,C组在C区,F组在B区外围,地理上就是隔离的。
程风在B区外围待了三天,把这个区域的每一个角落都走过了。
外围的训练设施不多。一个单杠支架、一排矮墙、一段砂石铺的跑道路径,约三百米一圈。还有三个水泥台阶,高度递增,半米、一米、一米五。程风第一天的训练内容是测试每个设施对自己当前体能的负担。单杠十五个引体之后开始酸,二十个之后开始抖;矮墙翻越五次之后膝盖开始有反应;跑道跑完三圈之后心率在一百七十以上。他把这些数字记在实验日志里,作为体能基准线。
从第二天开始,他每天的训练目标是每一项比前一天多做百分之十。不多,不显眼,但持续。
强度控制对他不太难。他身体对疲劳的反馈比正常人清晰。每次死亡后获得的感知精度,也提高了对自己身体状态的监控精度。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还能再加一组,误差大概在一次动作量以内。
他知道哪个位置的空间波动最强,是外围东北角,靠近隔离带的地方,距离核心区最近,波动强度是其他位置的一点二倍。他每天训练结束前会在那个角落坐二十分钟,闭眼感受。连续三天,他感受到了一个规律:核心区的波动在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一个强度峰值,持续时间大约一个小时。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个峰值,可能是某种训练活动,也可能是某种设备的运转周期。但规律是真实存在的。
他在实验日志里记下来:“核心区峰值时间:14:00-16:00,日均强度约比非峰值时期高出40%。未知原因。需要持续观测。”
三天的体能训练,加上每天下午的空间波动感知练习,让他对B区外围的空间格局有了一套精确的感知地图。现在他闭眼站在外围任何一个位置,都能感受到:哪里靠近围栏,哪里是开阔地,哪里的混凝土地面下面有排水管道。管道的波动导纳和实土不同,程风发现这个的时候用了两天。还有,哪里距离B区主训练场的外墙最近。
这个精度比他刚进训练营时高了至少两倍。
这是他入营的真正收获,和任何人说的“训练成绩”无关。
第四天晚上。
十一点,宿舍的灯关了一个小时了。李路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呼吸均匀,睡着了。他睡得比较沉,白天A组训练强度很大,回来吃了饭洗了澡,很快就睡着了。
程风下床,穿鞋,拿上手机和实验日志,出去。
三号楼的走廊灯是夜间节能模式,只有每隔五个房间一盏常亮灯。光线是橙黄色的,很暗,但够走路用。他从二楼走到一楼,推开楼梯口的铁门,出了宿舍楼。
外面的训练营是另一种状态。
白天热闹的训练场这时候是空的,灯是警戒模式。训练场的四个角各有一盏灯,只照出了场地的轮廓,中间是大片的黑色。B区外围的灯更暗,基本就靠着围栏顶端的几盏小灯,把铁丝围栏照出一条黄色的线。
程风往B区外围走。夜里的空气比白天冷,山里来的潮湿气,贴着皮肤。训练服挡不住这种湿冷,但比校服强。脚踩在砂石地上有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碎几颗小石子。他走到外围西侧靠墙的那个角落,在平地上坐下,闭上眼。
波动频率,他感受了一下。还是那个稳定的低频,和前几天一个样,节奏很固定。比入营第一天快了一点点,细微的加速,一直在慢慢爬,不像突然变的。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在单杠支架上做了一组引体向上。
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有人说话了。
“你也在夜训?”
声音从右边传来。程风没有停,把最后三个做完,从支架上跳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李路。
他坐在训练墙根底下,两膝抱起来,背靠着混凝土墙壁。他穿着灰色训练服,手机放在一边,没开屏。
程风:“你不在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
李路没有立刻回答。程风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蹲下来。
“A组今天实战模拟,我被一个C级的模拟体击中了两次。”李路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想搞清楚的事实。“我的风刃响应速度在实战情况下,比测试环境慢了大约0.3秒。原因是我在测试环境里是有预期的。”他看着训练营的夜空,“实战没有预期,所以我慢了。”
程风:“你在这里想怎么解决。”
李路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程风会说“那多练练”或者“正常的”之类的话。
“我在想,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怎么缩短响应时间。”他说,“你呢?你在外围一个人练,不用跟任何人比,你训练是在练什么?”
程风想了一下。
“感知。”
“感知什么?”
“空间。”程风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一
句之前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对空间波动比较敏感,想把这个灵敏度练得再高一点。”
李路沉默了几秒,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变化。那是那种在重新对一个人进行定位时的安静思考,没有轻蔑,也没有惊讶,就是重新打量一遍。“F级的人对空间波动敏感?”
“你觉得F级的人不应该有敏感度?”
“我觉得……”李路想了想,“在这里,F级的标签代表的是无觉醒能力,不是不应该。而无觉醒能力通常就是什么都没有。但你说的这个,”他没把话说完。
程风等了一下,发现他是真的在思考,不是在等反驳。然后说了一句话,是他那天进宿舍第一次对话的后半句:
“不用和不能,是两回事。”
李路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训练服上的灰。“你挺奇怪的,F级,一个人练,不跟任何人比,感知空间。”他往训练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了一句,“但挺有意思。”
然后他走了。
程风蹲在原地多待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灯光里。
回到宿舍,手机上有赵铁柱的消息,发于晚上九点半。程风出去的时候没开手机,没看到。手机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裂纹,是之前在地铁站摔的,现在又延长了两毫米。不影响使用,但每次解锁的时候,拇指都会摸到那道裂纹的边。
“B组训练强度大得离谱。今天跑了十公里越野,然后打了一小时沙袋。教官说我铁壁能力用得太糙,全是蛮力,要我研究一下精确能量分配。你他妈的,怎么精确分配,铁壁就是一堵墙,哪里需要分配。”
程风回:“加油。”
赵铁柱:“……这就你鼓励的?”
程风:“你铁壁的面积是全覆盖的,但你只需要保护受攻击方向的面积。能量分配的意思是:前面来的攻击,铁壁集中在前面,后侧的消耗降到最低。你现在是全方向同等强度,所以显得粗糙。”
赵铁柱隔了十几秒才回:“……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你上次演练我在旁边观察过。”
“哦。那你早说。”又停了一下,“谢谢啊。”
程风把手机放回去。
然后收到了赵铁柱的下一条消息:“你在B区训练有没有遇到什么事?那个地方我总觉得有点怪。”
程风:“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就是有时候夜里能感觉到一种很低的震动,像心跳一样。你在外围,你感觉不到吗?”
程风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能。”
赵铁柱:“那是什么?”
程风想了一下。他可以说“不知道”,可以说“可能是附近有地下管道”,可以说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没有。
“可能是这里最重要的东西。”
赵铁柱:“……你说话越来越像苏念了。”
程风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打开U盘程序。
苏念的程序里今天有新的分析报告,这次是关于赵铁柱的。她在报告里写:“注意:已监测到赵铁柱(ID:B-004)在B组训练期间的基因频率数据出现微弱的不规律波动。这种波动不在他已知的铁壁能力波形范围内,也不是应激反应。推测:铁壁能力可能正在发展某种新的感知维度。建议持续观察,暂不干预。”
程风把这份报告看了一遍,合上电脑。他没有给赵铁柱发消息,这不是他现在需要说的事。但他在实验日志里记了一行:
“赵铁柱可能出现了能力进化的前兆。苏念已监测到。暂不告知赵铁柱,等待苏念的进一步分析。”
窗外训练营的夜很安静。
程风躺在上铺,感受那个空间波动的频率。还是那个固定的节拍,比第一天快了一点,不多,但确实在加速。照这个速度,两周就能到另一档。
他推算了一下。如果频率持续加快,说明训练营内部的某种活动在增加输出。那种活动可能是某种专项训练,也可能是设备的常规运转,也可能是——
他想到了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顾长明,SS级空间系,训练营的核心教官。SS级觉醒者的能力浓度,是他们所在区域波动强度的直接影响因素之一。如果顾长明在近期增加了训练强度或者专项输出,核心区的波动频率就会相应加快。
这个假设有待验证。
他在黑暗里,感受着那个慢慢加速的频率,把意识沉进去,往更深处探了一下。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很细,很远,在频率的边缘。
像是那个稳定的背景音里,有一个更高频的成分在叠加。间歇性的,隔一阵子闪一下,一闪就没了。
他数了几次。间隔不固定,但确实在。
他在实验日志里最后加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日志,闭眼。
“空间波动主频率以外,今晚第一次检测到叠加的高频成分。间歇性。来源不明。可能是外部因素,可能是感知精度提升后的新数据。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