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营第三天,分组名单贴出来了。
公告栏在报到处旁边的走廊,贴了两张纸,用透明胶固定在墙上。程风七点二十走过去,人群已经散了。大部分人在早餐时间就看到消息去看了,这时候只剩两三个人在对照着低声讨论。
A组:李路,向明,韩嘉怡……共九人,A级觉醒者。
B组:赵铁柱,陈博,方玲……共八人,B级觉醒者。
C组:七人,C级,按字母顺序排列,名字程风不认识。
最下面一行,独立段落,字号比上面小了一号,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F组:特殊观察名单。程风。
程风站在公告栏前,把这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转身走了。
“F组”不在分级序列里。它是另一个东西:独立分类,特殊观察名单。正式文件格式,字号比上面小了一号。是训练营系统里某个角落,开了一个专门用来放他的槽位。一个在整个分组逻辑里塞不进去、但也删不掉的东西。
他在系统里留了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是专门给“说不清楚的东西”留的。
他走的时候,背后有两个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F组只有他一个人……特殊观察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怎么分组,单独拎出来盯着呗。”
“那他能训练吗?还是就坐在那边让他们看?”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赵铁柱从B组那边过来的时候,程风正在从走廊往宿舍方向走。
“看了吗?”赵铁柱跟上他,“F组一个人。”
“看了。”
“他们把你单独搞一个组?”赵铁柱的声音有点低,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这什么意思?观察你?”
程风:“差不多。”
“我去找孙教官说。”
“别。”
赵铁柱停下来看他。程风也停下来,靠着走廊的墙壁,把这件事说得很平静:
“一个人一组,意味着没有固定课程,没有统一训练节奏,没有要求和其他人同步。孙教官的通知里只说了B区外围自由训练,每天汇报训练内容。自由训练,我可以自己安排。”
赵铁柱:“可以,但你一个人,没有教官指导,没有演练资格,这不公平。”
“训练营里不是来讲公平的。”程风往前走,“你在B组好好待着。B级觉醒者的训练流程是标准流程,有人教,有人带,出成果快。你不需要替我操心。”
赵铁柱跟着他走,走了十几步,说了一句:“你不舒服就说。”
“说了。”
“……你刚说的是你认为这样对你有利。”赵铁柱把“不舒服”三个字咬得很清楚,“我说的不舒服不是这个。”
程风没有立刻回答。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外面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走到尽头,往楼梯方向拐了过去。
“知道了。”
赵铁柱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几秒,然后往B组训练区走了。程风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
B区外围是一片缓坡上的平整区域。东侧是训练营的铁丝围栏,西侧是B区主训练场的外墙,北面是一片灌木,南面是一条通往报到楼的水泥小路。这里没有固定训练设施,只有两个可移动的单杠支架、一条刷了划线的跑道、一堆障碍墩,和一块混凝土的平地。
孙严教官的通知很短,一条消息:
“F组训练区域:B区外围。训练内容:自定义,每天18:00前提交当日训练记录。注意安全。有问题找我。”
程风看了这条消息两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往B区外围走。
他走到了外围西侧靠墙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
空间波动在这里比宿舍强。他昨晚记录了宿舍区的数值,大约是废弃工地的三倍。现在,在B区外围,他感受了一下,大约是宿舍区的两倍。换算下来,B区外围是废弃工地的六倍左右。B区主训练场内部还没有进去过,但从外墙传出来的残余波动比外围更密,核心区域的数值推测还要高出几倍。
他在实验日志里记了一行:“B区外围。空间波动约宿舍区2倍。核心区域推测更高。如果在B区外围触发死亡,空间感知获得的质量可能高于之前在郊区的触发结果。需要评估具体触发条件。”
然后他起身。在跑道上跑了五公里,在单杠支架上做了二十一个引体向上,在障碍墩上做了两组攀爬训练。
没有人在这里。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记录他的成绩。他不需要控制速度,不需要控制次数,做多少是多少。训练的用处很具体:提升体能下限,让下一次死亡复活之后的基础数值更高一点。没有人打分,没人看着,自己攒自己的。
收训的时候快傍晚了,天色有点阴。程风在B区外围做最后一次攀爬,爬上了一个三米高的训练墙顶端,朝训练营深处看了一眼。
训练营的核心区在更深处,用隔离带围着,铁丝网加水泥桩,间距比外围围栏密了一倍。那个方向有一栋独立的低层建筑,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建筑旁边是一个空旷的高台,用台阶连接着地面。高台周围是清空的区域,没有任何遮蔽。
高台上站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程风看不清脸。那个人侧身站着,盯的方向很明确:B区、外围,程风站着的这个位置。
程风在墙顶端站了一秒。
他在学校训练营参观日那次,顾长明在信息日现场,正式教官,SS级空间系。在接近中午的时候,顾长明从队伍对面走过,眼神在程风脸上停了
三秒,然后开口问“你是谁”。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SS级空间系觉醒者的存在,是站进同一个空间里,气压都不一样的那种压迫感。不是靠能力感应到的。
高台上那个人的站姿,和他记忆里顾长明的轮廓重合度很高。
程风没有确认。
他翻下训练墙,落地,往宿舍走。如果那个人确实在看他,早晚会有其他表现。现在判断太早。
他把今天的训练记录整理成了一条消息,发给孙严教官:“完成体能训练:五公里跑、引体向上21次、障碍墩两组攀爬。空间感知练习:闭眼感受B区外围波动,记录频率和强度数据。总时长约四小时。”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孙严教官回了一个字:“收。”
程风回到宿舍,打开U盘程序,连接训练营局域网。
苏念的程序里多了一条自动分析备注。时间戳是下午三点半。
“频率上升速度在加快,过去48小时内,基因频率上升9%(日均4.5%)。上升曲线呈线性,暂无非线性突变迹象。但线性上升持续的话,72小时后可能接近黄色阈值。建议:适当减少高强度训练频率,防止过快触发阈值警报。”
程风看了这条分析,然后关掉了程序。
他不会减少训练。但他会记录峰值的时间点。如果频率接近黄色阈值,就在那个时间点主动降低训练强度,让峰值自然回落,然后重新开始累积。
他在实验日志里写:“苏念建议减少训练。合理,但不采纳。改为:监测峰值,接近阈值时暂停。持续上升的频率曲线对空间感知的激活效果可能是正向的,中断上升曲线不划算。”
李路回来了,推开门,放下书包,没有开口说话。他换了训练服,在书桌前坐下,打开那本案例汇编,翻到他白天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今天A组的训练结束得比B区外围早,他进宿舍的时候还不到七点。背上有一层汗渍的痕迹,领口是深色的湿边。
他看了程风一眼,看的是他的实验日志。
“你每天都在写那个?”
“嗯。”
“写什么的。”这是那种说话习惯里不加语气的陈述句式,不是问句。
“训练数据。”程风把实验日志合上,放回抽屉。“你看书,我写日志。同一件事。”
李路没有说话了。他重新把目光放回案例汇编上,翻了一页。
程风靠着床头,闭上眼。宿舍的空间波动是稳定的底色,他在B区外围感受到的那种更强的频率已经降回到宿舍区水准。但他知道了那个更强的频率在哪里。明天继续。
他在实验日志的最后一行加了一行字:
“B区空间波动强度约为宿舍区两倍。核心区域推测更高。如果在B区触发死亡,空间感知残留的持续时间可能翻倍。需要验证。”
收训之后程风去了趟小卖部。训练营里的小卖部在一号楼底层,卖的东西不多:矿泉水,压缩饼干,电池,笔,创可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迷彩背心的中年人,在拿手机看视频,外放声音不大,是讲解钓鱼技巧的。程风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排五号电池。结账的时候柜台的扫码机扫了两次都没扫出来,中年人换了个角度又扫了一次,才“嘀”了一声。程风记得这个“嘀”,因为训练营里很少听到这种日常生活的电子音。
回宿舍的路上路过B区训练场,外墙的波动脉冲这次比下午更强了一点。GeneFreq Monitor插在口袋里,经过的时候震动了一次。震动的间隔和强度跟之前都不对,确实被什么触发了。他停下来,拿出U盘接上手机转接口看了一眼。实时的频率值是127,比两个小时前高了接近十个点,但没有继续升。一过外墙边缘,数值回到117。训练场外墙好像在往外推什么东西,某种频率。他站了一会儿,把这个边界效应记在脑子里。
回到宿舍,李路还没回来。程风把电池拆开装进手电筒,试了一下,亮了,关掉,夹在床头的铁架上。手电筒是他自己带的,便宜货,开关有点涩,但能用。
晚上,李路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A组配的补给。”他放在桌上,拆开塑料袋,里面是五根能量棒和一包电解质粉。他把两根能量棒扔到程风的铺位上。“吃吧。F组那份不配有这些。”语气跟平时看案例汇编一样,不带多余情绪。
程风接住,看了一眼。“不用。”
“吃。”李路已经转过身去翻案例汇编了。“放着占地方。”
程风把能量棒搁到枕头边,没拆。
宿舍的灯光从头顶的铁罩灯里透下来,是那种用久了的暖黄色,不管调多少亮度都透不出冷光。程风靠着床头,把手放在实验日志上,闭着眼。基因频率的数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127的峰值,117的常态,宿舍区的稳定低频,B区外墙的边界效应。这些数字在他的意识里排成一条线,从强到弱,从外到内,从训练场到小卖部到宿舍。每个地方的波动都不一样,但都是同一种东西。
李路翻书,他闭眼。
灯一直亮着。谁也没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