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程风和赵铁柱坐军方安排的接驳车去了先锋训练营。
车是普通的军用客车,绿色的涂装,座椅是硬塑料的,靠背只能调两个角度。车上坐了大概二十多个高中生。大部分是B级,程风能从他们衣服右胸口别着的等级徽章认出来。B级是银色的,C级是铜色的。车里只有一个A级的,坐在前排靠窗,没跟任何人说话,耳朵里塞着耳机。
赵铁柱坐在程风旁边。他把车窗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把赵铁柱前面的几根头发吹得竖起来。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窗外?”
程风没有回答。他确实一直在看窗外,在找空间波动。从车开出市区之后,他偶尔能感觉到很微弱的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不强烈,但存在。这种波动是训练营方向漏过来的。距离越近,感觉越清晰。
他的空间感知还只是“死后残留四分钟”的阶段,不能主动启动,只能等他死过一次才能触发。但那种残余好像在他脑子里留下了一点痕迹,给他的神经系统对同类型的波动带来了一种微弱的敏感度,能“感到不对劲”。
顾长明是SS级空间系。他的能力释放出来的空间波动,如果程风能死在他制造的空间环境里,获得的可能不止四分钟。可能更长。更清晰。更持久。
他不紧张。他在盘算。
先锋训练营在一片山脚下。占地面积大概比程风的高中大二十倍。主训练场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场地,地面是压实过的红土,划分成十几块不同功能的对战区。四周是钢结构的看台,看台后面是一栋灰色的综合楼,楼上挂着“先锋训练营”五个字。
接驳车停在大门外的停车场。随行的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临时参观证,塑料卡片,挂在脖子上,编号是临时生成的。程风领到的是073号。赵铁柱是072。塑料卡片在脖子上晃。
“各位同学,上午的行程是训练营设施参观。请跟随工作人员进入主训练场,注意不要进入禁区,标记为红色围栏的区域是现役学员的训练区,不对外开放。”
赵铁柱把参观证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没有字。他又翻回去。
“你说顾长明今天会在吗?”
“不知道。”
“你没想过见他?”
程风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见”顾长明,他想的是“靠近”顾长明。见一个人和靠近一个人不是同一个动词。见是视觉接触,靠近是空间距离上的接触,后者对他有实用价值,前者没有。
“先看情况。”
主训练场。
二十几个高中生被分成两组,每组配一名引导员。程风被分在第二组,赵铁柱也在第二组。引导员是个年轻的军官,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训练营的标准作训服,说话语速很快,每个停顿都不超过一秒。
“这边是三号对战区,用于B级以下觉醒者的实战对抗训练。地面有缓冲层,防止B级高冲击能力对场基造成结构性损伤。”
程风在听,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引导员身上。他在观察场内的其他人。
是站在场地边缘的那些人。
他们穿着灰色制服,和引导员的作训服不一样。灰色的面料更厚,肩部有补强线,是教官服。有大概六七个这样的人分散在训练场各处。有的在指导几组正在训练的学员,有的在角落里看手上的文件,有的只是站着,但他们的视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场内扫一圈。
其中有一个站在场地正东边的,他的位置不在任何训练区的入口,不在引导路线上,不在工作人员聚集的区域。他单独站着。背后是一排铁皮储物柜,他靠在储物柜的侧壁上,手里没有文件,面前的学员离他至少三十米远。
他站着,但他的目光在扫。
第一圈,从左到右,扫过全体参观的高中生。速度均匀,在每个人身上停留大约零点三秒。
第二圈,从右到左,速度快了一些,但在中间,在程风的位置,慢了。
程风的视线和他对上了。
大概三秒。
是他在扫到程风的时候主动停下来的。程风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
三秒。然后他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铁柱在旁边问:“你在看什么?”
“那个人。东南角,靠储物柜。”
赵铁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人的灰色制服跟别的教官一样,但肩上的标识不同,别人的是蓝色,他的是黑色。黑色的肩章上没有星星或条码,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中间有一条横线。赵铁柱看了两秒,然后低声说:“那就是顾长明。”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发过他的照片。肩章上空白的那个,黑色底,白色环,全营只有他有。SS级的标识是能力标识。白环代表空间系。”
程风没有说话。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放进了一个已经存在的格子里,顾长明那个格子。格子里已经有标签:SS级空间系、先锋训练营高级教官、“特殊觉醒个体的非标准培养方案”建议书、征用评估办公室关联人物。现在又加了一条,他的观察方式不是正常的引导员巡视。他的视线在程风身上多停了两秒。
那是有意的。一个SS级的空间系教官扫一眼高中生队伍,第一轮是常规扫描。第二轮可能是在确认。他可能从感知网络的异常数据里看到过程风的名字,但没有见过本人。今天见到了。他多停的那两秒,在确认长相。
自由参观时间。赵铁柱被两个B级的学员拉住聊天,他们在对练
区遇到了认识的人,赵铁柱留在了对练区看他们的实战演示。
程风一个人往场地边缘走。他是想看看训练营的东北角。引导员在讲解的时候提了一句,“东北角是我们的高级训练区,目前在重新铺设空间隔离层,暂不开放。”空间隔离层,这个短语在程风的脑子里亮了一下。隔离空间波动需要的是空间系能力者的能力残留。如果东北角在重铺隔离层,那里可能有顾长明的主动空间操作残留。
他没有走进去,东北角的入口有红色围栏,上面挂着“施工中·禁止入内”的牌子。他站在围栏外面,背对着围栏看远处的训练场。
他感觉到了。
一股更原始的感知:他体内的碎片网络在微微震动。像一根被弹过的琴弦,还在余震。震动很微弱,但他能分辨,这种震动的频率和他在废弃工地死亡后感受到的空间波动是同一种东西,但强度高了至少一个量级。像一个人刚走,空气里还有他的味道。
他在围栏外面站了大概两分钟。
“围栏那边去不了。”
程风转头。顾长明站在离他大概四米远的地方。是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的,像是他在自由参观期间一直在这个区域附近,但一直没有靠近。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陈述。
程风:“我知道。”
顾长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是一本训练日志,封面是军绿色,右上角标着“顾长明·SS-07”。他把日志翻了翻,像是在找某一页,翻到了停下,抬头往场地中间看了一眼。侧面。
他的注意力好像不在程风这里。但又好像在。
程风没有主动说话。在等。如果顾长明想说话,他会说。如果他只是路过,多余的话没有必要。
大概过了五秒钟。顾长明开口了。
“你是程风。”
是陈述句。
“是。”
“赵铁柱的同学。”
“对。”
顾长明合上日志,第一次正面看向程风。他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张地图,在看一个坐标。
“你感觉到东北角那边有什么了吗?”
程风顿了一下。他知道,他在问空间波动。
“感觉到了。是什么?”
“空间隔离层。铺到第三层的时候被一个学员的空间误触打破了,要重铺。”
“重铺需要空间系能力者来铺?”
“对。昨天铺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SS级空间系能力者在东北角连续输出四个小时,那个区域的残留波动强度不比他死过的任何地方弱。如果他在那个区域触发一次死亡,是越过围栏,在施工区内部,空间感知的获得可能不止四分钟。
“你的感知力比我预估的要好。”
程风没有说话。
顾长明看了他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的焦点还在程风身上,但视线移到了程风背后的东北角方向。
“参观时间差不多了。”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多一句话。
程风看着他走远。灰色制服在那个距离上看起来像一块移动的平面,在阳光底下没有反光。那种灰是故意做成不反光的,专门给需要长时间观察和保持低调的人穿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体内的碎片网络在顾长明靠近的时候震得更厉害了。一种他不熟悉的感觉,像所有的碎片在同时被激活了。是空间波动,顾长明身上持续散发的、SS级的空间波动。
原来SS级的空间系能力者不需要主动释放,他们本身就是空间波动源。
大门口。
参观结束。高中生们陆续回到接驳车上。赵铁柱和那个B级学员多聊了几分钟,最后一个上车。他坐到程风旁边,系安全带。
“那个顾长明看你好几次。第一轮扫了三次,第二轮又扫了两次。”他把安全带扣上,“你跟他,”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认识?”
“不认识。”
赵铁柱想了想。“那挺奇怪的。他看别人的时候时间很短,看你的时候停得特别明显。”
程风没有评价。
车开动了。窗外的训练营建筑在往后退,先是主训练场的看台,然后是那栋灰色的综合楼,然后是门口的岗亭。程风从车窗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碎片网络还在轻微震动。刚才那两分钟,顾长明站在他四米之外,他体内的碎片被空间波动的能量浸泡过了。他的碎片网络对空间波动的敏感度提升了,神经层面的提升。像一只耳朵听到了以前听不到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算一件事。
东北角的围栏。红色。施工中。禁止入内。但施工时间是昨天,今天没有工人在。围栏是物理屏障,训练的警戒网覆盖的是外围。
如果在深夜,避开巡逻,翻过围栏,在隔离层铺设区站一分钟,那里的微观空间环境应该还残留着大量未消散的空间波动。四个小时的能力残留。够不够触发一次有效死亡?
不够。残留只是残留。残留可以激活碎片网络的感知,但死亡需要的是能量冲击,主动的、有方向的能量冲击。残留做不到。
训练营的空间波动浓度远高于郊区。在这里死亡,任何一种死法,获得的抗性都可能不同于之前二十一次。他的永生锁链的抗性获得是在伤害类型的维度上叠加了环境能量密度。第21次死亡,废弃工地的空间残留导致了空间感知。如果那个残留的浓度是“1”,训练营东北角的浓度可能是“10”。顾长明四米之内的浓度,可能是“100”。
如果能在顾长明主动使
用空间能力的环境中死一次,
他没想完就把这条推演切断了。暂时无法操作。顾长明不是郊区的异化兽,他主动使用空间能力的时候要么是在训练学员,要么是在执行任务。程风目前不具备在那种环境中安排死亡的条件。但他的推演逻辑是对的,环境能量密度是抗性获得的因变量。训练营提供了一个比郊区高至少一个数量级的环境。如果他被特招进来,他的“死亡质量”会跃升。死得更值。
车窗外,远处的乌云开始堆起来。赵铁柱靠在座椅上打瞌睡,脑袋歪在一边,嘴角有一小片口水,和平时一样。
程风从车窗的反光里最后看了一眼训练营的方向。灰色的建筑被车甩在身后,越来越小。但他在脑子里标记了三件事。
第一,顾长明知道他。是从他的空间波动感知里知道的。顾长明的感知范围可能覆盖了整个参观队伍,他在人群中过滤出了异常的空间共鸣。
第二,东北角的残留证明了环境能量与抗性的正相关关系。
第三,SS级空间系能力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空间波动源,不需要他的主动输出。待在顾长明附近,就像待在微波炉旁边,不打开开关,也会有辐射。
这三条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新的策略方向:特招是进入高能量密度环境的最短路径。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乌云开始在训练营的方向聚成一个暗灰色的团块。程风拉上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