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研来了。
比程风预估的早。苏念说她走了高层渠道,那意味着她在绕审批。
周四放学,一个女人站在校门外的银杏树下。四十多岁,短发,齐耳,戴一副很细的黑框眼镜。穿着便服,深灰色外套,黑色长裤,平底鞋,没有任何标识或徽章。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包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隐约能看出是某个学术会议的纪念品。她站在树下的阴影里,视线落在校门口出来的每一个人身上,像在做统计抽样。
程风一眼就看到了她。
是因为她的等待方式。普通家长等孩子的时候会看表,打电话,跟别的家长闲聊。她没有。她在观察每一个人,从校服颜色到书包重量到脚步速度,眼睛在每个人身上停留大约零点五秒,然后移开。这不是等孩子的人的做法。她在做样本筛选。
程风从她面前走过。她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零点五秒长。
“程风。”
他停下。
“我叫白研。基因学方向的独立学者。”
程风转过身,面对面。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嘴角上扬,但眼睛没有跟着弯。她站在树下的阴影里,银杏叶在她背后的墙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影子。
“我知道你是谁。”
白研的笑容没有变化。“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基因研究院研究员。军方科研部门外聘顾问。”
白研的笑容收了一点。是重新评估。
“你的信息源比我预估的要好。那我们可不可以省掉互相试探的阶段,我对一种特定的基因结构模式有研究,想和你聊一聊。就聊聊。不会超过十分钟。”
程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文字很短:“学者身份,四十多岁女性,叫白研,在等。”发给苏念。
白研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
苏念的回复在五十三秒内到达,程风看到了手机上弹出的通知,但他没有立刻看。他抬头。
“可以。学校对面有家咖啡馆。”
咖啡馆。
周六下午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程风坐在靠过道的一侧,因为他要能看到出口。白研坐在他对面,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始。
“我没有在调查你,也没有要上报谁。你的基因结构,从学术角度,我有兴趣。”
程风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白研没有点饮品。
“我在研究一种我称之为碎片整合系统的基因现象。”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图表。有一张是基因频率的波形图,程风能看出来,因为苏念给他看过类似的。但这张的标注更学术化: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基因活跃度指数”,曲线上有几处被红笔圈出来的峰值。
“你是我见过的,在活体个案里表现最典型的案例。”
程风把水杯放下。“你怎么知道我有碎片整合?”
白研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学术性的。像一个数学老师被学生问到了一个需要想一下的题目。
“基因学研究者的本能判断,加上一些间接数据。你的基因频率在过去两个月里出现了多次异常波动,这些波动的波形特征和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理论模型高度吻合。我没有看到你的原始基因数据,但我有基因监测网的公开统计数据,里面不包含个人信息,但可以按照区域和时间做交叉对比。”
“公开统计数据?”
“对。军方基因监测网络每天产生海量数据,其中有一部分会被脱敏后开放给科研机构。单个数据点不能定位到个体。”她用手指在波形图上画了一条虚拟的线,“但如果我有足够多的采样时段和区域覆盖范围,就可以推算出一个近似的活跃度轨迹。”
程风看了一眼她画的线。那条线的形状他认识,是苏念给他看过的他的基因频率走势,不过白研的版本更粗糙,缺少一些细节。但她不需要那些细节,她只需要知道这条线存在,就足够锁定了。
“你想要什么?”
“样本。一滴血。你不需要做任何其他事。我只需要十分钟,从你指尖取一滴血,放进我的便携分析仪里跑一遍。不会疼,不会留疤,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后续影响。”
程风想了三秒。然后看了手机,苏念的回复。
苏念的消息很长,她是在他让白研说话的那几分钟里打出来的。
“白研,基因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军方科研部门外聘顾问,属于研究派系统人员。她的背景是合法的,基因研究院是挂靠在军方体系下的正规研究机构。她本人的学术履历完整,发表过十二篇关于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论文,其中三篇被军方内部的基因研究简报引用。但她今天来接触你,不在任何官方程序里。她没有申请过正式的个案接触许可。她是私下行动。”
“另外,她的研究论文里提到一个叫非线性突变的概念。她对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基本假设是:这种觉醒者的能力不会线性增长,而是在特定条件下会发生质的跳跃,类似于物理学中的相变。她的假设在学术界有争议,但她本人对此很执念。她找你,是在找证明她假设成立的关键样本。”
“威胁等级评估:中等。她本人不具有风险评估的直接权力,但她可以把你的基因数据写进研究报告。一旦研究数据进入军方内部评估体系,可能会被利用派拿去佐证征用的合理性。”
程风看完,放下手机。
“不行。”
白研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靠在椅背上,手
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用那个样本做什么。”
“我承诺只用于学术研究,”
“承诺没有约束力。”
白研沉默了一下。她把文件夹合起来,放回帆布包。动作很慢,不像在收拾东西离开,像是在重新组织对话策略。
“你是一个……非常谨慎的高中生。”
程风站起来。“我回去了。如果你想再谈,找莫中校,走正式渠道。”
他转身往门口走。白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莫中校已经拒绝了我两次申请。”
程风没有回头。“那是你需要解决的事。”
他推门出去。咖啡馆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点哑的、铜质的叮当声。
苏念发来消息。
“白研今天下午联系了莫中校。在你离开后大约四十分钟。她正式提交了第三次基因采样申请,这次她加了一份新的分析模型。”
“莫中校怎么回?”
“拒绝了。理由是申请材料中缺少个案接触的事前许可。但白研在申请里特别注明了,如果被调查者本人拒绝配合,将寻求联合调查权限。”
“联合调查权限是什么意思?”
“研究派和军方征用评估体系之间的跨部门协作机制。如果研究派能证明一个人的基因数据具有战略研究价值,征用评估体系可以以国家基因安全评估为由,强制获取样本。这个机制存在的本意是针对高危险的未知觉醒者。”
程风看着屏幕上这段话。白研不是在走正常的学术流程,她是在系统里寻找所有可能绕过莫中校的路径。第三次申请被拒之后,她会走第四条、第五条。
“她走高层渠道的成功概率多大?”
“目前不高,因为你的案子在莫中校那里维持的还是个低优先级的调查状态。但如果她能在她的研究报告中证明你的基因结构有非线性突变的可能性,”
“别人会开始注意到。”
“对。她会帮你打开一扇你不想被打开的门。”
程风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路灯亮了,和之前很多个晚上一样的橙色灯光,穿过窗帘,在桌面上落了一块近似矩形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在想一件事。白研的执念是因为他是她的理论模型预测能找到的最完美样本。她是在追一个数据。这种执念比私人恩怨更难阻断,因为数据不会主动反抗。如果它反抗了,它本身就更值得被研究。
又过了三天,苏念发来一条消息。消息很短。
“申请被搁置了。但搁置期限只有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莫中校没有新的驳回理由,联合调查权限会自动启动。”
“三十天。”
“对。从今天开始倒计时。”
程风算了一下。三十天,四个星期多一点。在这三十天里,他需要一个能改变格局的新变量。躲不过联合调查,因为联合调查的权限可以跨越莫中校的程序屏蔽层。他需要的是,在三十天到期之前,让军方体系里出现一个比白研的研究数据更强的东西。让征用评估体系的注意力从“研究价值”转向“实战价值”。或者完全不转向,让他自己消失在这个体系的关注范围之外。
前者不可能,他的能力特性注定了会被越盯越紧。
后者,除非他死到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那也不现实。
他在实验日志里翻开新的一页。在顶部写了一行字。
“白研研究线:三十天倒计时。”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问题。
“如果三十天后无法阻止联合调查,是接受采样,还是在此之前找到一个征用评估体系无法拒绝的保护层?”
他没有写答案。他把这笔先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