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过去,二级观察的具体形式,程风终于看到了:短信。
莫中校发了一条短信,私人手机号:程风,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政务楼。二楼213,小会议室。一个人来。
程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苏念说过,二级观察是定向基因签名匹配,不需要报警触发。他每天路过学校附近的街区,至少有四五个军方感知节点。他的基因特征在系统里持续漂着,像一条被标记过的鱼。二级观察的网眼比三级细,但还没收网。莫中校的短信如果是收网,不会用私人号码发。
他回了一个字:
隔天下午,政务楼。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检测室,白墙,金属椅,仪器摆了一排。这次是小会议室。一张长方形桌子,四把椅子,桌上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靠墙一侧放着一个文件夹,侧面能看到里面有纸张,厚厚一叠。
程风在门口站了一秒。莫中校坐在对面,示意他坐下。
程风坐下。莫中校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在组织语言。程风见过莫中校三次。第一次是操场那天复活后,莫中校说话简短、直接,像填表格。第二次是铁壁激活那天,语气变成了我需要让你知道的那种。第三次是郊区报警那次,他开始给程风看数据了。现在是第四次。
这次,他开口前停顿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程风,我今天跟你说的一些事,不是标准的调查流程。
程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等他说完。
但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
莫中校的话分了三层。
第一层,档案状态。
你的档案已经被三个以上的内部单位同时关注。我这里是其中一个,特殊能力处,属于安全局体系。另外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基因学研究院那边的人,她在调你的基因活跃度监测数据。还有一个,我不确定他属于哪个单位,但他的申请途径跟我不一样,他走的通道是直接从征用评估体系过来的。
程风把茶杯放下。征用评估是什么意思?
莫中校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靠墙那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程风面前。纸上是表格,格式很正式,抬头是特殊觉醒者征用评估·候补名单。程风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二位。
名单不代表已经做了决定。但有人在推动这件事。
第二层,调查方向的差异。
有一个单位的调查方向跟我的不同。我不是说他们是敌人,军队里的部门各有各的职责范围。但这个单位,莫中校用指尖在那张纸上点了两下,他们的职能是评估资源。他们会评估每一个特殊觉醒者的能力强度、稳定性,以及是否适合投入实战环境。他们查的不是你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
他们在评估你是否可以直接征用。
会议室里有空调的低频嗡鸣。程风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开始归类,这是他处理信息的默认方式:把所有情报拆开,分类入库。调查方,莫中校,特殊能力处,职能是搞清楚异常来源。利用方,某个未知单位,征用评估体系,职能是把人送上战场。暗线观察方,沈默渊,至今没有正面出现,但莫中校不知道沈默渊的存在。
第三层,莫中校的权限边界。
我没有权限告诉你具体是哪个单位。
程风看着莫中校的眼睛。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没有权限不代表不知道,只代表不能说。如果莫中校不知道那个单位的具体身份,他会说我不清楚。他说的是没有权限。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
莫中校停了一下。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杯口,茶已经凉了,他放回去,没喝。
因为你还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
会议室里的空调还在嗡鸣。莫中校没有看程风。他看着茶杯里已经冷却的水面,上面浮着一小片茶叶渣,在轻微的震动中慢慢漂向杯壁。
我见过太多特殊觉醒者的档案被送进那个体系。大部分不是自愿的。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名单,直到征兵通知送到学校。他们去问老师,老师说这是军方的决定,我没有权限
我觉得,高中生在收到这种通知之前,至少应该知道自己被谁盯着。
程风没有道谢。他觉得在这种语境下,道谢太轻了。他换了一种方式,他问了一个问题。
三个单位,包括您这里在内,还是不包括?
包括。
所以我应该知道自己在至少多少人的视线里。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特殊能力处是一个方向,基因学研究院是一个方向,征用评估体系又是一个方向。再加一个隐形的沈默渊,四方。但他没有把沈默渊说出来。
至少三方的视线。
莫中校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
莫中校站起来,走到墙边。会议室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那种老式办公楼里窄窄的一扇。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张候补名单轻轻掀了一下。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到通知。我不知道通知内容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窗户关上。
你现在最好的保护层,是你还在上学。只要你还在上学,征用评估体系在程序上就多了一层限制。未成年人征用,需要监护人同意、学校出具支持意见、再加上至少两个部门的联合签字。这些是保护他们的程序合规性。但只要程序还挡着,你就有时间。
程风
低头看着那张名单。自己的名字在第二位。名单位置本身就是一个指标,如果是第一位,说明评估已经接近结束。第二位意味着还在比较中,上面还有一个人的评估没有落地,他的审查结果会影响程风在名单上的移动速度。
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那个基因学研究院的人,是不是叫白研?
莫中校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了程风一眼。
苏念之前提到的白研,基因研究院研究员、军方外聘顾问,已经不在数据库的名字里了。她已经动了。
程风走出政务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给苏念发了消息:三方势力。特殊能力处(调查)、基因研究院(研究)、征用评估体系(利用)。莫中校归调查方,但他倾向保护,他告诉我的信息,超出了调查需要的范围。
苏念几乎是秒回,她可能正在看数据。征用评估体系的具体机构名称?
他没有权限说。但候补名单上有我的名字,第二位。
第二名,意味着上面还有一个人。
对。我排第二。上一个没落地之前,我暂时安全。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约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莫中校告诉你这些,意味着他已经选边了。他不是纯粹的调查方,在保护你这件事上,他是你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有限度信任的军方人员。但他的权限有边界。他能给你的是预警。
我知道。
另外,白研的申请材料我查了一下。她提交了三次基因采样申请,前两次被驳回,第三次可能也在等结果。她的研究方向是碎片整合系统,这个方向很窄,全中国做这个方向的基因学研究员不超过五个。她对你执念很深。
莫中校知道她。
对。莫中校是挡在你和白研之间的一道屏障,他拒绝了前两次采样申请。但白研可以绕过他,她走高层渠道的话,莫中校没有权限拦截。
程风把手机放进口袋。三方势力:三个方向,三套不同的目标。每一方的行动都受制于自身权限和程序边界,但没有一方会因为他十五岁而放弃。莫中校说你还在上学是一层程序缓冲层。但程序不是墙。它是时间差。
学校门口,赵铁柱在等。手里拿了两根烤肠,一根已经吃了半根,另一根完整地举着,朝他递过来。
程风接过去,咬了一口。学校门口那个烤肠摊的淀粉含量高得离谱,肉的成分大概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但烤出来的焦香总是很精确,每次都是三面焦、一面嫩的比例。赵铁柱研究了大概两个月,才找到让摊主烤到这个程度的办法:让摊主在翻面的时候停一下,让其中一面在铁板上多待十五秒。
今天怎么晚了?
有点事。
赵铁柱点点头,没追问。把他的半根烤肠啃完,竹签随手往垃圾桶一投,没中。他弯腰捡起来,第二次投中了。
两个人进了校门。
那个顾长明,赵铁柱突然说。
程风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微,但赵铁柱注意到了。
怎么了?
你继续。
哦。那个顾长明,我后来查了一下,他是先锋训练营的。SS级空间系,全营能力等级最高的教官。我在B级论坛上看到有人八卦说,他平时不放人进他的空间,他训练的时候会把空气隔成一格一格的,学员进去之后连转身都费劲。
你是从哪里听到他的?
训练营信息日。我忘了跟你说,军方每年有一次开放日,让高中B级以上觉醒者去参观先锋训练营。我收到邀请了。
就你一个人?
可以带一个人,陪同。你想去吗?
程风咬了一口烤肠。烤肠已经不太烫了,焦的那一面在嘴里碎了,淀粉和一点点肉末混在一起。他嚼完,咽下去。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果然如此行。时间确定了告诉你。
程风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中了。
他心里想的是空间波动。顾长明,SS级空间系。如果训练营信息日能让他进入先锋训练营范围,那里的空间波动强度,会是目前为止接触到的所有环境里最高的。比废弃工地高至少一个数量级。如果能在那种环境中触发一次死亡,获得的可能不只是四分钟的空间感知。
他需要那个环境。
但莫中校的话还在他脑子里:你现在最好的保护层,是你还在上学。
两个人走进教学楼。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第一声,走廊里的学生开始往教室赶。程风和赵铁柱逆着人流往操场的储物柜走,他们第一节晚自习不是同一个教室。
赵铁柱忽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
今天有个军方的群,就是上次那个B级觉醒者交流群,有人在群里问有没有人认识特殊觉醒者的同学
程风没有说话。赵铁柱继续说。
我说不认识。
谢谢。
……你不问问他们为什么问这个?
问了也得不到真实答案。
赵铁柱想了想,点点头。也对。不过那人问完之后,没在群里再说什么,像是例行公事,问完就走了。
你记住问问题的人是谁了吗?
群里的ID是一串字母加数字,不像真名。但我截了图。
发给我。
赵铁柱掏出手机,翻到截图,发了过去。程
风看了一眼,ID:GM-QCB-0712。不像是正常社交平台的命名模式。可能是某个部门的缩写,QCB不确定,0712像是编号。
他转手发给了苏念。附了一句话:有人在赵铁柱的B级觉醒者群里问认识特殊觉醒者的同学。查这个ID。
苏念的回复比任何一次都快,大概只隔了十五秒:收到。这个格式像军方内部通讯系统的外部接入前缀。GM可能对应某个征用评估相关的部门,General Mobilization或类似的缩写。给我点时间。
程风把手机放进口袋。三方势力开始动了,从侧面。赵铁柱作为B级觉醒者,是军方体系里已经登记的个体。军方系统的人可以合法地通过群组接触到赵铁柱,不需要绕过任何权限,因为赵铁柱在体系里。但程风不在。所以他们在找桥。
程风在储物柜前停下。赵铁柱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动,回头。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第一节自习不在一间,等会儿下课我去找你。
赵铁柱继续走了。程风打开储物柜,把书包放进去,关上柜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前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想起莫中校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现在最好的保护层,是你还在上学。
程序挡着。但程序的边界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推进。研究派在申请采样,利用派在找桥。今天赵铁柱的群里有人问那个问题。明天可能是苏念的数据访问记录被调取审查。后天可能是学校里的第三个警察,或者第三个研究员走进校门。
时间不是无限的。他在心里给莫中校的预警,加了一个自己估算的期限。
利用派的程序推进速度,如果不考虑白研的高层渠道,大概两到四周。但如果白研走了高层渠道,压缩到一到两周。如果他再触发一次能被二级观察捕捉到的死亡,期限会进一步缩减,因为莫中校可能不得不在压力下升级观察等级。
他关上柜门。金属柜门的锁舌扣进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储物区里响了一下,然后被晚自习的第二声铃盖过去了。
他转身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灯光是那种白色日光灯,照在地上没有任何温度。他的影子在脚下跟了两步,然后被下一个灯管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