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中校的短信来了。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对面那家咖啡馆。一个人来。不会耽误你太久。”
手机号码不是官方那个。程风见过官方的号码，那是一个固定的座机号，每次打电话显示的是安全局的总机转接。这次的号码是手机号，十三位，显示在屏幕上是一个普通的联系人界面。
他截图。发给苏念。
“莫中校的私人手机号你有没有？”
苏念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到达，她可能在午休时间就守着屏幕。
“有。这个号码是他的私人手机。”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
“建议你去。他不会害你。”
程风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下午三点，他一个人走进了咖啡馆，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分十五秒。
他是提前到的。莫中校也是。
莫中校坐在角落里。角落里那桌是咖啡馆最差的位置，靠墙，光线最暗，旁边是洗手间的门，洗手间每次开合都会带出一股清洁剂的味道。但这桌有个好处，从任何别的桌都看不到这个角落，角度挡住了。莫中校选这个座位不是为了喝咖啡。
桌上放着一杯美式。没动。冰化了，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说明坐了好一会儿了。程风坐下之后，莫中校没有寒暄。他直接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看看。”
程风打开。里面是几页打印的A4纸。第一页是一张表格，“近五年特殊觉醒者征用记录”。表格左侧是名字，中间是能力类型，右侧是状态，在役，退役，失踪，死亡。一共二十七个名字。程风一个一个看了下去。
在役：六人。退役：三人。失踪：七人。死亡：十一人。
失踪和死亡加在一起，十八人。二十七个里面有十八个不在这个体系里了。
莫中校在他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开口了。
“二十七个人。五年。”
程风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失踪名单的详细信息：七个人的名字，编号，能力类型，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有一个名字被红色标注了，程风的视线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陈卫国。
跟苏念给他看的那本书上的名字一样。但这次是一整页的详细记录。能力类型：碎片整合型。入伍时间：三年前。最后出现时间：一年前，训练营北部山区，野外生存训练任务中。失踪原因：不明。搜索结论：未发现遗体，判定失踪。
程风合上信封。抬头看着莫中校。
“你想说什么？”
莫中校靠在椅背上。他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手从桌上拿开了，放在椅子扶手上。咖啡馆里正在播放背景音乐，音量很低，是一首程风不认识的英文歌。旋律不熟悉，节奏很慢。钢琴的音色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我不是来劝你去的。”
“那你是来劝我不去的？”
莫中校笑了一下。程风第一次看到他笑。是第一次吗？不对，三方格局那次，在会议室里，他也笑过一次。但那次的笑里没有“累”。这次是一种很古怪的、好像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表达的表情。
“也不是。”
他把美式推到桌子边上，推到一边，像在清理桌面上的对话空间。
“你知道为什么征用评估办公室的人盯上你吗？”
“因为那个候补名单。”
“候补名单只是结果。原因是，”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你的基因频率在过去两个月里加速波动。白研的报告让研究派认为你的能力可能比‘碎片整合’更深。周凯把你的数据放进了实战潜力评估模型，模型的输出是B级。B级的含义是，这个人如果进入高强度实战环境，能力增长速度将显着高于同类觉醒者的平均水平。”
“所以呢？”
“所以，不管你去不去，那双眼睛不会从你身上移开。”
程风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上，离那杯没有动的美式大约十厘米。他注意到莫中校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间歇性的，每敲三四下停一下，然后继续。
“你说你不是来劝我去的，也不是来劝我不去的。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让你自己做决定。”
莫中校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灰色的短风衣，便服。他今天穿得很随意，像在休假日的普通人。但他说的话不像。
“程风。你知道我是干这行的，安全局特殊能力处，十年。十年里我见过很多特殊觉醒者。有些人在这个体系里待得很好，他们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有些人，”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信封，“不在这个体系里了。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什么，我不能代表他们下结论。但有一个规律。”
他停顿了一下。在找合适的词。
“那些在体系里待得下来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被安排之前，先对自己做了一个决定。是什么决定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决定是他们自己做的。自己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然后选了。”
程风看着他的眼睛。莫中校不是在演讲，他的语气太平了，没有激励的抑扬顿挫。他在说一种经验。一个调查方不该对调查对象说的话。但如果他把程风只当做调查对象，他不会说。
“你妈妈签不签字，她都不会逼你。”
这句话让程风的手指停了一下。杯子快要拿起来了，但他在半途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按住了。
莫中校已经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选择的。”
门推开了。外面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铜质的，叮咣一下，很快被门
外的车流声盖了过去。
程风坐在原位。桌上的美式已经完全凉了，冰块化完之后咖啡被稀释成一种很淡的棕色，表面有一点咖啡油脂的残留。他盯着那杯咖啡，在想莫中校最后一句话。“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选择的。”这句话赵铁柱也说过，风声那天，电话里。同样的字，两个人说出来不一样重。赵铁柱说的时候，是了解他会在某些时刻做出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决定，比如第23次死亡之后突然打电话说“给我两天”。莫中校说的时候，是清楚利用派的程序、征用评估的时间线、未成年征用的法律漏洞。周凯会在两周内走完初审。白研会在三十天内走高层渠道申请联合调查。利用派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赵铁柱的B级觉醒者群。每多一个接触点，程风的选择空间就收窄一寸。
不去，能减少征用吗？不能。只会改变征用的方式，从“你自己签字”变成“你的档案被直接提交给征用评估办公室”。去，是主动进场，可以在面谈的时候设定自己的条件，训练类型，训练强度，是否保留学籍。一个程序上的主动方和被动方，在结果上可能没有巨大差异，但在感受上不同。至少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你自己走进那道门的。
程风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丢进垃圾桶。放进了书包最外面的夹层。
回到家，书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发出一个轻微的声音，牛皮纸信封碰到了椅背木质的部分。程风打开实验日志。
他翻到“第21-22次死亡”那一页。
两行数据：第21次无增益，第22次极微弱增益。他用红笔在第20次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从问号拉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不是所有死亡都有价值。”
翻回最新一页。上面有他之前写的两句话。
“如果去先锋训练营，死法会不会更多？”
和另一句。
“但不是每种死法都会产生新抗性。”
他拿起笔，在第二句下面加了第三句。
“因为不是所有死亡都有价值，所以需要去能找到高价值死亡的地方。”
两个选项。不去，被白研追着采样，被利用派一点一点收紧评估程序，莫中校能做的保护有时间上限。去，被纳入一个他不了解的系统，面对未知的代价。但如果找对了环境，高能量密度的伤害类型、SS级空间波动、先锋训练营的对战系统，每一次死亡都可能是现有抗性体系的质的跃升。
都不理想。但第二种坏里，至少有一个他能控制的东西：死亡的质量。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妈妈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大概开了十厘米的缝。里面没有声音。灯光是暗的，床头灯开着，那种很暖的黄光，照在她枕边的一本书上。书是翻开的，但她的呼吸很匀，可能看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然后回房间。关上门。
晚上，手机亮了。
程风给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见了莫中校。”
赵铁柱秒回：“？！他说什么？”
程风打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全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
“他给我看了些数据。”
“什么数据？”
程风没有回答。过了几分钟，他猜赵铁柱可能在等他的答案，也可能已经去训练了。
赵铁柱又发了一条。
“你改主意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程风看着这个问题。赵铁柱是那个在操场角落里说“你不去我就在这儿待着”的人，也是那个他说“给我两天”的时候不追问“两天后你会不会改主意”的人。他在实验日志之外，需要这样一个知道他去过哪儿的人。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删了。打了。删了。然后发了。
“没什么。”
赵铁柱没有再问。
程风关了手机，躺下。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门口延伸到窗户方向。今晚路灯的光比平时暗一点，可能是灯泡快坏了，光的橙色偏红，投射在天花板上的位置比平时偏左了大约三厘米。他盯着那条裂缝，裂缝在今晚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窄。是光的折射角度变了。
书包放在椅子上，牛皮纸信封在里面。他没有拿出来，但也没有丢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