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在学校走廊里截住了程风。
程风刚出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看苏念发来的一条消息。苏念说白研的联合调查权限搁置期满三十天倒计时，今天是第六天。他看了一眼，锁屏。抬头，“张老师”就站在他面前。
她没有拐弯抹角。程风认识她一年了，她从来不。“程风。安全局通知你参加一次特招评估面谈，时间周三。这是正式通知。”
她把一张纸递过来。A4的，印着安全局的抬头。标题，“特殊觉醒者特招评估·候选人面谈通知”。下面是时间、地点、需要携带的材料。最后一行，“本通知需由监护人签字后交回”。
程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折叠，两次对折，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校服口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
“不去。”
他走了。
“张老师”站在原地。她手里的文件夹还举在半空中。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在走，从两个人中间穿梭过去，有一瞬间把程风遮住了。她收回手。文件夹合拢的时候夹住了一根头发，她轻轻抽出来。她的表情很复杂。她跟了这个学生的档案一年，他的每一个行为都不在标准预测模型里。
程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没有回头。
午休，程风坐在操场角落的水泥台阶上。赵铁柱从食堂回来，嘴上还有半口馒头，看到他就走了过去。
“怎么说？”
“不去。”
赵铁柱把馒头咽下去。然后，
“行。”
就一个字。程风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点什么？”
赵铁柱想了想。他坐在程风旁边，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水泥台阶被阳光晒了半上午，表面是热的，刚好能隔着裤子感受到的那种温。
“说什么？说‘你应该去’？那我得先说服我自己，先锋训练营到底什么地方我都没搞清楚，万一人家拿你当实验品怎么办？说‘别去’？那我得先假装知道那个地方有什么，训练设施怎么样、教官是不是正常人、食堂好不好吃。这些全都不知道。我没法替你做这个决定。”
他拍了拍程风的肩膀。手感很重。赵铁柱拍人从来不停留超过一秒，但每次都很重。是他的铁壁被动能力导致的，他的日常触碰力度和普通人不一样。
“你不去，我就在这儿待着。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什么时候告诉我。”
程风没有道谢。赵铁柱也不需要他说。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校田径队的在练四百米。起跑的时候钉鞋在塑胶跑道上擦出一声很尖锐的声音。
赵铁柱忽然说：“你说你实验日志记到第几次了？”
“第23次。”
“那，还有几次？”
程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赵铁柱也不追问了。他们之间的默契在赵铁柱问“在想什么”那天之后变得更稳固了。赵铁柱知道哪些事情是“可以问”，哪些是“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程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23次之后还有多少次？24次。25次。五十六次。一百次。每一次都在推进一条不知道终点在哪儿的线。
但那条线的斜率在变化。第1-12次，每次死亡获得的抗性都很微小，而且是零散的。第13-18次，他学会了选择伤害类型，排列死亡顺序，让碎片网络产生交叉增益。第19-20次，验证了“同位置二次死亡=再生效率提升”。第21-22次，发现普通物理伤害已经接近他的吸收饱和点。第23次，空间波动环境触发了空间感知。
死亡的质量在提升。但提升的速度取决于环境能量密度，普通郊区已经不够了。他需要的是更高能级的死亡环境。先锋训练营能提供那种环境。但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进那扇门。
赵铁柱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他的手掌在裤子上拍了两下，很轻，但周围的水泥台阶上震起了一点点灰。
“下午对练，你来不来？”
“看你练。”
“也行。”
赵铁柱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条很短的影子。正午的影子是最短的，太阳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
下午第二节课间，苏念在图书馆找到了程风。她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把一本书放在桌上。
程风看了一眼。书名，《特殊觉醒者档案：已知案例汇编》。封面是很旧的深蓝色，书脊有反复翻阅的痕迹，书角已经卷了。
“第三十七页。”
她转身走，但没有走远，停在书架旁边，像在找书。程风翻到三十七页。
上面是一个案例。
陈卫国。
B级。碎片整合型。15岁觉醒。能力类型，“碎片再生系统”。被军方特招后进入先锋训练营。训练期间能力增长曲线呈“非线性加速”，第一年翻了约两倍。第二年，能力强度达到A级，但稳定性评估出现异常波动。第三年，失踪。
程风把整段文字读了两遍。
特招评估，B级。能力类型，碎片整合。年龄，15。这三项和他自己的数据完全重合。区别在于，陈卫国在训练营待了三年，能力翻了将近两个等阶。然后消失。“失踪”这两个字被印得非常小，附加信息的字号，放在记录的末尾，像一行不想让人看太清楚的注释。
程风合上书。苏念还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但她没有翻页。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判断。”
她转身走了。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没有立场告诉你该去还是不该去。
但你至少应该知道，那个地方发生过什么。”
门推开了。外面的光涌进来，一瞬间把她的轮廓照成了一个剪影。然后门关上。光消失。
程风低头看着桌上的书。第三十七页，陈卫国。他想起白研在学校门口说过的“碎片整合系统”，想起莫中校在会议室里给的名单：二十七个人，五年，失踪七人，死亡十一人。陈卫国大概在这七个人里，也可能在那十一个人里。“失踪”和“死亡”在军方的档案里有时候是不完全一致的定义，取决于是否有确认的尸体。
苏念从来不吓人。她只给数据，然后把判断权交给他。数据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失效。决定去不去先锋训练营，他要看的只有一件事：有没有人去了之后，消失了。苏念给了他一个具体的名字，一个具体的结局。这比任何风险评估报告都直接。
晚上，程风回到家，开门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放着那张通知。程晓梅从茶几上拿到了饭桌上。旁边有一支笔。
程晓梅不在客厅。厨房的灯亮着，锅里有粥，热着，蒸汽从锅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在灯下形成一小缕扭动的水雾。
程风拿起那封信。程晓梅没有拆开。她把信从程风的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笔放在旁边。她可能看了信的第一页，也可能没看。她能猜到是什么，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风看了很久。
信的内容他已经在学校里看过了，“特招评估面谈通知”。需要监护人签字。如果签字，星期三他会去安全局，坐在莫中校对面，被正式评估。如果通过了，他会出现在征用评估办公室的下次内部会议上，名字从“候补第二名”变成“面谈通过·待审定”。
如果不签字，信在桌上放着。笔在信旁边。程晓梅给他留了选择权。但她签不签字，和她把笔放在哪里，是两回事。笔放在信旁边，说明她准备好了。但她没有直接签，说明她在等他先说。
程风没有签字，也没有撕掉。他把信放回原处，笔没有动。信的位置和回来时一模一样。然后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粥，米粒已经煮到半透明，汤是黏稠的。程晓梅的粥总是这个火候。
喝完。洗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灶台用抹布擦了一遍。
程晓梅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去楼下买酱油了。看到桌上的签字信位置没有变，笔还在那里，粥锅已经洗干净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程风翻开实验日志。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个问题。
“特招之后，能死得更有效吗？”
这是一个明确的计算性问题。能死得更有效，意思是每消耗一次性命，获得的抗性增量是否显着高于目前的基线。目前的基线，郊区普通异化兽，每次死亡平均获得1%到3%的抗性。但第19-20次已经证明这个基线开始下滑，同类型伤害的重复死亡不产生新抗性。如果继续在郊区积累，他的效率会逐渐归零。
特招入伍，进入先锋训练营，那里的训练包括与不同能力类型者的对抗。火焰，冰霜，电击，空间，力场。每一种都是新的伤害类型，每一种都能带来新的抗性。如果每新增一类抗性，碎片网络的整体密度都会同步提升。他不是在积累肌肉，他是在扩展网络节点的数量和连接密度。
更重要的是，顾长明。SS级空间系。待在顾长明附近，他体内的碎片网络就会持续被空间波动激活。不需要死亡，他在活着的时候就能获得感知的被动提升。如果死亡，在SS级空间系主动输出的环境中，获得的可能不只是空间感知，可能是空间的某种可操作形式。
这篇实验日志已经不只是记录了，它正在变成一个决策模型。每一组数据都在推动同一个结论：特招是进入高能环境的最短路径。但他还没有写下结论。
因为他翻到了前一页，上面是他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看的那本书的记忆。“陈卫国。15岁。碎片整合型。特招后三年，失踪。”
两行字。一正一反。正的是利益的精确推导，反的是代价的不确定性。
他合上日志。
窗外有雷声，很远。从郊区方向传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边滚动。没有雨，只是雷在天上走了一圈。
两天后，郊区。第19次死亡。
废弃工地。程风找到上次死亡时感知到空间波动的区域，围栏东侧，靠近军方训练场方向。他从约五米高的钢筋结构上坠落。身体在空中转了大半圈，本能反应，落地时左腿先接触地面，小腿骨折，钢筋穿入腹部。
死亡。黑暗。
他坐起来。窗外已经黑了。没有空间感知，没有任何新的感知。碎片网络没有增加新节点，密度也没有变化。和上次一样，纯粹的物理伤害。第19次死亡是坠落的，也是物理。重复伤害类型在两次间隔死亡之后依然无效。
日志记录：
“第19次：五米坠落致死。左腿骨折+内脏损伤。再生约四小时。无新抗性获得。结论：当前身体状态的物理伤害吸收已接近饱和。同类型重复死亡不产生增益。”
四天后，程风去了不同的地点，靠近军方训练场外围。上次参观先锋训练营的时候，他在感知范围内标记了几个空间波动浓度较高的区域。其中一个在训练场外围正东方向，不是训练场内部，但靠得足够近。
他在那个区域找到了一个异化兽的巢穴。混合型，物理攻击为主，但带微弱的空间波动。他推测这种异化兽长期生活在军方训练场的空间溢出环
境中，能力中混入了空间属性。
他杀死它之后，故意承受了它最后的一次冲击。冲击打在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空间波动的成分很弱，和他在训练营东北角感受到的相比，大概只有不到十分之一。
死后再生，约四点五小时。
复活后，他闭上眼睛。空间感知，有，但微弱。这次大概是“两米模糊感知”。范围小，清晰度低，持续时间只有不到一分钟。
日志记录：
“第22次，军方训练场外围·混合型异化兽攻击致死。空间波动的混合成分微弱。再生约4.5小时。获得：空间感知极微弱提升（两米范围·清晰度低·持续约四十五秒）。结论，异化兽携带的空间溢出无法替代直接的空间环境。高质量死亡需要至少两个条件同时满足：一、伤害类型与目标抗性类型高度匹配；二、死亡环境的能量密度高于现有经验基线。”
他在这两行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
“更强的源头。更纯粹的环境。”
这两个条件，目前在郊区所有已知地点都不具备。唯一的已知匹配点，先锋训练营，东北角的隔离层铺设区，顾长明SS级空间能力残留。如果能在那个环境中死亡，伤害类型和能量密度两个条件同时满足。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麻。第19次死亡时骨折的地方再生完毕了，但神经系统还需要几分钟才能完全恢复对肌肉的控制。
他从工地走回出租屋。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没人。路灯隔一段亮一盏，这个时间城市的照明系统已经切换到了节能模式，每隔一盏关一盏。他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走着。
先锋训练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