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有人说,安全局在搞一个特殊觉醒者特招计划。”
赵铁柱在放学的路上跟程风说了这件事。他说得很快,快到程风注意到他比平时说话快了点。是某种混合了兴奋和担心的东西,在赵铁柱的信息处理系统里冲突着,导致他语言输出的缓冲区溢出了。
“优先级挺高的。有人传了一份候补名单的照片,我看了。”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烤肠签子还没丢,换了一只手拿。
“上面有你。”
放学路上的人已经开始稀疏了。学校门口到公交站之间有一段二百米的直路,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围墙上是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红,有些已经开始掉。程风走了两步。没有立刻说话。然后:
“你怎么确定是我?”
“名字,”赵铁柱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截图,“,都一样。还有一行备注,”照片的质量不高,是另一个手机拍屏幕的那种翻拍,角度有点歪,部分文字被反光遮住了。但能看到标题,“特殊觉醒者特招候补名单·第37号”。往下,程风。备注栏写着“疑似碎片整合型觉醒者·待确认”。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群?”
“不是那个B级群。另一个,军方内部有人泄漏的。发的人发完之后马上就撤回了,但我截了图。”
程风看了一眼截图,然后把手机还给赵铁柱。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这个,特招。你怎么想的。”
“不想去。”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从担心切换到松一口气的笑。“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把签子丢进垃圾桶,这次中了。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每次跟我说事情的时候,都是这个节奏,先不说话,然后说一个很简单的答案,然后我问为什么,你再把逻辑铺出来。”
“这次没有逻辑。”
“有。你就是不想去。”赵铁柱拍了拍书包带子,“我懂,是因为你不想被人安排。”
程风没有否认。
程风回到家之后,收到了苏念的消息。
“我知道了。”
“什么?”
“特招。候补名单。你排第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两天。”
程风盯着屏幕。苏念比他早两天,白研第一次接触他的时候,苏念就已经从军方数据库里看到了这份名单。但她没有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有确认名单的真实性。军方内部有时候会用假名单测试信息保密性,如果名单流出去之后有人主动找上门来确认,系统就知道信息链断了。我需要先确认名单本身是真的,是内部流转文件。”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征用评估办公室的正式程序大概需要两周,周凯中将在今天的内部会议上宣布了初审时间线。在那之前,莫中校的观察不会主动升级,他今天在会议上坚持维持现有观察等级。”
“你参加了会议?”
“数据追踪。周凯在线发言的时候用的是军方内部加密通讯频道。那个频道会生成一份实时文字记录,我有这个频道的查阅权限。”
“多久前拿到的权限?”
苏念的消息延迟了大约二十秒才发送。程风看着对话框上那个“正在输入”闪了五六次才变成消息。
“从我爸的旧权限里继承的。他做基因研究员的时候有军方数据访问授权,部分权限在离职后没有被正确撤销。”
程风没有追问她爸的事。苏念很少提她的家庭背景,每次提都是以技术细节的形式出现,是说明。他说“知道了”就够了。
苏念又发了一条。
“另外,碎片整合型觉醒者这个标签,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
你应该关心。你的死亡记录可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程风看着这条消息。他没有回复。
他知道苏念的意思。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基因结构不稳定。白研的研究假设,莫中校的顾虑,征用评估办公室的潜力评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不是静止的。他在变。每死一次,他的基因结构重组一次。每次重组,他的能力体系扩充一层。这种变化如果被量化,放入军方评估体系,就不再是“一个F级废物在郊区偷偷死”,而是一条上升曲线。军方爱曲线。利用派爱曲线。因为曲线可以被预测。
如果军方知道他的死亡和复活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他们会把“死”写进他的训练计划。
他关掉手机。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门口方向延伸到窗户那边,大概一米多长,在两处砖缝的交汇点有一个小分叉。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以前他觉得这条裂缝是因为楼龄太久,水泥老化之后自然开裂。现在他觉得它有点像他体内的碎片网络,裂纹本身就是结构在适应压力。
如果压力持续存在,裂纹会扩大。
如果压力消失,裂纹会停止扩展。
但已经裂开的地方,不会自己合上。
隔天晚上,程晓梅接了一个电话。
程风在客厅写作业,在实验日志上做笔记。他听到程晓梅在厨房里接电话的声音。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但程晓梅的回应能听见。
“对,我是他妈妈。”
“特招?”,程晓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自然,像喉咙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现在还在上学。”
“需要我签什么吗?”
电话大概持续了三分钟,其中程晓梅说话的时间不超过二十秒,大部分时候是在听。挂断之后,厨房里安静了很
久。程风听到锅盖被轻轻放下的声音,放得很小心,但还是有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程晓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放了一杯在程风桌上。什么都没说。
程风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程晓梅转身回了厨房。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在想事情。程风没有抬头。他继续在实验日志上写字,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笔在纸上画线,脑子在另一边。
水还是温的。妈妈知道他不喝冰水,小时候喝冰水肚子疼过一次,她就记住了。那是很多年前,他大概六七岁。从那之后,家里的水杯里倒出来的永远是温水。冬天是热的,夏天是不冰的。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程风也从来没问过。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认设置,她知道,他接受。
但特招不是一杯温水。她不能把它放在桌上走开。电话那头的人要的不是一个默认设置,他们要的是签字。她签了字,他就被放进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系统里。她可以拒绝,她是监护人,未成年人的征用必须监护人签字。但拒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被军方注意到之后,拒绝了一个“邀请”。莫中校说过,利用派不在乎一个高中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如果他们真的决定要征用他,程序上的“监护人签字”可能会变成“监护人被通知”。
程晓梅知道这些吗?大概不知道具体的,但她从那个电话里已经听到了某些东西。是她作为妈妈能感知到的那种东西:打电话的人说话很礼貌,很标准,每个词都像是在背一个由法律部门审核过的脚本。那种礼貌里没有商量,它不是一个邀请,它是一个通知。
她端着两杯水出来的时候,程风看到她的手没有抖。
但水是温的。
赵铁柱晚上打了电话来。
“我问了一下,B级觉醒者可以申请同一批特招同行。”
程风靠在椅背上。“你想去?”
“我不知道。”赵铁柱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远,他可能是在阳台上打的,有风声。“先锋训练营的训练强度比学校高十倍。但,”他顿了一下,“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盯着你?”
“因为我是废物。”
“你少来。”
沉默。赵铁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声,他可能把阳台门关上了。
“如果他们真的要特招你,我去不去?”
“我说了不想去。”
“我知道你不想去。但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程风没有接这句话。赵铁柱又说。
“你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什么?”
“没什么。”
“骗人。”
程风把电话挂了。赵铁柱太接近了。每次他说“骗人”的时候,都是在程风说了一句话但赵铁柱知道背后有更多。程风挂电话给了他一个停顿。他们之间不需要解释这个停顿。赵铁柱能懂。
手机震了一下。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
“算了。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等你。”
程风看着这条消息。等他,这两个字赵铁柱说了很多次。赵铁柱问在想什么那天的“你还在”和现在的“我等你”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达。前者是描述状态,后者是承诺方向。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程风挂了电话之后坐在书桌前,翻开实验日志。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第23次死亡记录。他在那行记录下面看了很久。死亡数据,地点,死因,获得,时间,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像一张表格。但表格下面有一行空行。空行下面没有字。
他拿起笔,在那个空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如果去先锋训练营,死法会不会更多?”
写完。盯着它。
然后合上日志。关灯。躺下。
窗外的风推了一下窗户。窗框在橡胶密封条里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和之前的晚上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另一件事。上次死亡的时候,他感觉到的那四分钟空间感知。那种感觉:十米内所有物体的位置,像一张短暂的精确的地图,它不是能力列表里的一个条目。它是他第一次在活着的时候拥有了一种不属于正常五感的感知方式。地图碎了,但碎片还在。
如果有更强的空间波动,如果SS级空间系能力残留的浓度是“1”的十倍、一百倍,那张地图会变成什么样?
他还没有把这个写进实验日志。
因为如果写了,苏念会看到。
如果苏念看到,她会算,她会推导出“程风在考虑用SS级空间系能力者的环境做死亡实验”。她会说危险。她会给出概率,风险等级,备份策略。然后她会沉默。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程风不想让她处于“知道但无法阻止”的位置。
所以他暂时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