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局特殊能力处,地下一层。
会议室没有窗户。四面墙是灰绿色的,地面铺着深褐色的塑胶地板,那种八十年代的款式,边角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一张长桌摆在正中间,六把椅子。桌上没有花,没有名牌,只有一个投影仪的遥控器,三个茶杯,两摞文件。
莫中校坐在长桌的一端。他把程风的档案摊在面前。从“张老师”第一次上报的心理评估报告,到郊区报警的七分钟数据,再到最近苏念做过的两次基因频率波动分析。总共二十三页。他把它们分成三摞,是因为内容的归属方向:观察记录一摞,基因数据一摞,外部接触记录一摞。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莫中校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白研。她今天穿了白大褂,身份很明确:研究派代表。左手边坐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征用评估办公室的人。军衔都是中尉,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发言。
屏幕上亮着一条远程连线。周凯中将。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是因为他出现的方式:没有打招呼,没有调整摄像头,直接切入。像他已经在屏幕那头等了一会儿。
“各位。开始吧。”
莫中校先发言。他没有站起来,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很精确。
“程风。男,十五岁。学校高中一年级学生。母亲程晓梅,单亲家庭。基因检测结果为F级,永生锁链型基因觉醒。基因序列与已知觉醒图谱无精确匹配,但部分片段的排列模式与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理论模型存在交叉,白研的研究报告提供了这方面的数据支持。”
他翻开第一摞,观察记录。
“过去三个月,程风的基因频率出现过至少七次异常波动。其中五次被归因于异化兽,我在内部报告里采用了这个归因。另外两次,郊区报警那次,和东郊厂区之前的配电房那次,数据显示了更高的非动物性特征。配电房的数据在系统缓存清除之前被人为备份,备份方是我。”
他把那份报告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提交了这些数据,申请把程风的观察等级从三级升至二级。申请获批。目前他的基因签名在二级监测系统里持续匹配。”
周凯在屏幕里没有表情。他的坐姿很直,钢尺放在桌上的那种平。
“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维持现状。”莫中校的声音没有提高。“程风的基因活跃度确实异常,但没有触发高危阈值。他的能力类型目前被归类为碎片整合型,在这个分类下,很多觉醒者在初期都会出现类似的频率波动。不升级观察,不纳入任何征用序列。”
他把手按在桌上那摞基因数据上。
“他还在上学。”
白研几乎在莫中校说完的同时开口了。她等这一刻等了至少三周:三次采样申请被拒,一次私下接触被拒,联合调查权限被搁置。
“莫中校说很多碎片整合型觉醒者在初期都会出现类似的频率波动,但程风的频率波动和其他同类案例有一个关键区别。”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会议桌上的投影接口。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波形图。和她在咖啡馆给程风看的那张类似,但这次的波形更完整,数据量更大。
“这是程风过去两个月的基因频率监测数据,我从公开统计数据中推算出来的近似值。红的标注是他的活跃峰值:一共七次。但注意,”她把光标移到最近三次峰值的位置,“这三次的峰值间隔在缩短。前四次的间隔平均为七到八天。最近三次的间隔是:三天,两天,一天。频率在加速。”
“这说明什么?”周凯问。
“意味着他的基因结构正在经历非线性突变,这是我研究了十年的方向。”白研把波形图放大,“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基因结构不是固定的。它不像传统觉醒者那样,在觉醒后稳定在一个新状态。它持续解构和重构。每一次解构和重构之间会有短暂的稳定期,程风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基本上处于稳定期。但最近三周,解构的频率在加快。”
她看了莫中校一眼,学术辩论中的战术性停顿。
“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他会在未来一到两个月内经历一次结构性的能力突变。突变的性质无法预测,可能是一次无害的局部整合,也可能是一次全面的能力跃升。但无论哪种,他都会从一个碎片整合型觉醒者,变成一个已整合型觉醒者。这在中国现有觉醒者档案里只有七个案例。七个。”
她合上U盘。
“我申请对他进行非侵入性基因采样。外周血提取,不影响日常生活。我的目标是,在突变发生前,记录下突变前基因结构的完整数据。是学术性的。这对碎片整合系统的研究意义重大。”
莫中校没有看她。他在看屏幕上的周凯。
周凯也没有看她。他在看莫中校。
几秒的沉默。然后周凯开口了。
“白博士,你的学术价值不是今天评估的重点。评估的重点是,这个人对国家的战略价值。”
周凯没有等白研反应。他让身边的中尉把一份文件传到了屏幕上。
“征用评估办公室已经完成了对程风的独立评估。我们用的是实战潜力模型。评估维度包括:能力稳定性,抗压能力,环境适应性,服从性预测值。这里不涉及基因采样,只需要公开数据和行为观察。”
文件在屏幕上展开。是一张表格,抬头是“特殊觉醒者征用评估·候补名单·第37号”。
程风的名字在第二位。
“他的潜
力评估结论是,B级。实战潜力被评为B级,是因为他的适应速度。他目前只有F级的身体素质数据和少量破碎的抗性残留,但过去三个月里,他的实战适应速度是我们列为参考的同类案例中最高的之一。”
他点开另一张幻灯片:一组数据表格。表格上是几个觉醒者的适应速度对比图。程风的曲线在图表的最上方,陡峭上升,有一段平缓,然后又陡峭上升。
“这是指数级的。他不适合被放在高中课堂里,他是那种暴露在高强度实战环境中才会表现出完整潜力的类型。特殊觉醒者候补名单的建立本意就是筛选这种人,为了找到那些在非标准环境下成长速度远高于标准环境的人。程风符合条件。”
他停下来。会议室里的空调突然启动,低频嗡鸣从天花板方向传下来。
“我们的建议是,纳入特殊觉醒者征用序列。优先级B。”
莫中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起来,然后又放回去。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
“征用评估办公室的权限范围是什么?”
“特殊觉醒者的国家征用评估。程风的案例,根据当前数据,符合条件。”
“他目前没有被认定为特殊觉醒者。”
“所以我们说的是。”
周凯的语气是告知。他的话里没有情绪波动,没有语速变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在试图说服谁。他在做的是宣读结论,评估已经完成了,现在只是通知相关方。
莫中校靠回椅背。他看着屏幕上那份名单,程风的名字在第二位。候选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名被打了码,但莫中校知道那是谁——另一个城市的高中生,同样是碎片整合型。因为稳定性评估偏低,那个人的优先级已经被搁置了。如果被搁置超过两周,程风就是名单上唯一的活跃候选。
会议在五点结束。周凯叮嘱了一句“程序在两周内完成初审”之后离线。两个征用评估办公室的中尉站起来敬礼,然后离开。会议室里只剩莫中校和白研。
白研在收拾U盘和文件。动作不快,她在等莫中校说话。
“你怎么看?”她先开口了。
莫中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一端开始闪烁了,电压不太稳。这种办公楼里的日光灯都是这样的,每隔三四个月就得换一根灯管。
“他十五岁。还在上学。”
白研把U盘拔出来,放进白大褂口袋。“十五岁的特殊觉醒者不是没有先例。”
“我不是在说他有没有先例,我是在说他现在的生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有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三个名字:程风,赵铁柱,苏念。每个名字旁边有一些简单标注。程风旁边写着“碎片整合·永生锁链·二级观察”。赵铁柱旁边写着“B级铁壁·社交节点”。苏念旁边写着“A级基因感知·程风协作线”。
莫中校拿起白板笔,把“程风”圈了一下。
“我的意见是,维持现有观察等级,不做升级。如果征用评估办公室坚持,让他们走正式程序,走程序需要时间。在走程序的这段时间里,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他放下笔。
“另外,白研。”
她在门口停下来。
“你的那份非线性突变报告,不要太早发给征用评估办公室。如果你发给他们,他们会在评估报告里把程风的适应速度写成正在加速突变。这个标签一旦贴上,他的征用优先级就会从B级跳到A级。A级征用的程序限制比B级少,周凯今天没说,但你知道。”
白研看了他约两秒。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她推门出去了。
莫中校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规律。他盯着屏幕上的内容,在思考。文件里是一些并不完整的记录:沈默渊的行踪轨迹、不明来源的基因异常评估意见、以及一份简短的信息,关于白研在提交第三次申请之前,和某个非军方渠道有过一次通话记录。
他没有把这个记录放入今天的会议材料。
有些人比利用派更不需要展示。
白研走出大楼。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研究院配车。她站在车旁边,没有立刻上车,她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我的申请被搁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但那个人,”白研看了一眼车窗外,“,评估数据,莫中校没删。”
沉默。然后一个字。
“好。”
白研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大楼:三楼的灯还亮着。莫中校还在那里。
她上了车。车开走了。
同一时间。
苏念在自己的房间里。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程风的基因频率监测程序正在实时运行,是她自己写的自用程序。她可以看到原始数据。
最新的一次数据显示,程风的基因频率在凌晨三点出现了一次微弱波动。波动幅度不大,但波形和之前所有的波动都不一样。之前的波动是无序的、碎片化的,像一堆碎玻璃在频谱上乱跳。这次的波形,有结构。虽然还不完整,但能看到一个雏形:一个类似于正弦波的框架,在波峰和波谷之间有规律的过渡。
她在屏幕前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白。
然后打开白研那份被驳回的研究报告,她之前通过数据库读取权限看过了。翻到第三十七页,上面有一段白研写了三年的假设:“碎片整合型觉醒者的能力演进路径可能存在非线性突变。突变触发条件暂不明确,但根据现有案例的
共性推断,高密度死亡,即短时间内的集中暴露,可能是加速突变的已知唯一外部条件。”
她把这句话和刚才的波形图放在同一个屏幕上看。高频死亡,程风在过去两个月里死了二十一次。如果白研的假设是对的,他的基因结构已经进入了那个“非线性突变”的活跃期。突变会在什么时候触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白研不知道程风在死。白研只知道他的基因频率在“加速”,但她不知道加速的原因是因为他每几天就死一次、每死一次基因结构被撕碎再重组一次、每一次重组都带来微小的结构变化。
如果白研知道了,她不会只是申请采样。她会申请全程观察。研究派会用学术权限把程风锁进一个研究框架里,是观察。但观察和研究有时比征用更难以脱身。
苏念关上白研的报告。她在自己的日志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频率在加速。时间不够了。”
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路灯亮了,橙色的,和之前的晚上一样。但她房间里的灯还没关,日光灯的白光和窗外的橙色在墙上交汇,形成一道很细的、黄色的分界线。
她翻了个身。手机上有一条赵铁柱发来的消息,“明天训练,你来不来?”
她没有回复。
她翻回去,笔记本没合上,屏幕上最后几个数据点还在往上翘。曲线末端的斜率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