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程风在书桌前看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旧书,基因觉醒基础理论,第三版。补充读物,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贴的索书号标签快掉了。他从目录翻到“觉醒者神经系统适应性变化”那一节,开始读。
程晓梅在卧室整理换季衣服。
两个人各在一个房间,中间是客厅。老房子的隔音不好,程风能听到卧室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叮叮声、塑胶收纳袋被抖开的时候发出的“唰”。程晓梅每年换季做一次衣服整理,冬天棉袄进收纳袋,春装往外拿。她做事有节奏:打开柜门、拿出衣服、叠好、放进袋子、扎口。每件的处理时间基本一致。程风小时候帮她一起叠过,知道那个节奏。
“程风,”程晓梅在卧室喊。
“嗯。”
“你那件旧的灰色T恤,去年买的,还要不要?”
程风想了一下。那件灰色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了,袖口的边线开了点,不算烂,但是旧了。他现在的衣服够穿。不需要留着。
“不用了。”
“那放回收了。”程晓梅把那件T恤叠好,放进一个口袋。是旧衣服回收袋,不是衣服收纳袋,透明的,里面已经叠了几件程风小时候的衣服。
然后她从卧室走到书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灰色T恤和一个空的旧衣袋。
“你以前拿到旧衣服喜欢留着当的,最近是不是不需要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程风回答,转身回了卧室。但程风的笔停了。
程晓梅说的是对的。他以前确实会留备用,旧衣服、旧鞋子、断了的笔芯,能留着就留着。是一种习惯,不是抠门,家里的钱从来不多,“备用”是一个安全词语。但现在他不需要了。是因为他不再觉得东西坏掉是危机,不是因为钱够了,程晓梅的工资没涨。身体坏掉了都能重来,衣服烂了算什么。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停了两秒。程晓梅注意到的不只是旧衣服。
过去几个月的事,程风开始回想自己在家里的日常行为。
打招呼。以前他回家会说“我回来了”,程晓梅在厨房会回一句“洗手”。现在他还是会说,但语气平了。“我回来了”和“洗手”之间的那个语气交换,他以前会有意上扬一点,表达“我今天还可以”,现在没有了。
抱怨。以前学校有什么事不顺心,考试没考好、被老师点名、体育课在操场上绊了一跤,他会在饭桌上提一句。是生理性的,不是为了寻求解决,像打个喷嚏一样把情绪排掉。现在不会了。那些事已经触发不了情绪。跟忍不忍没关系。
吃饭。上周程晓梅做了红烧排骨,他以前最喜欢的一道菜,小时候会多吃半碗饭。上周他吃了,就吃了。和吃菜心一样,和吃豆腐一样。没有“好吃”的标注,也没有“难吃”的标注。他只是吃完了。
烫手。前天他倒开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壶嘴。壶嘴是不锈钢的,刚烧开的水,表面温度过百度。他的手缩了一下。缩手的动作还在,“痛”没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红了一块,面积大概一个指甲盖。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倒水。没有吹,没有冲冷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程晓梅当时在客厅看手机,她没有看见这件事。但程风现在回想起来,意识到了:她不一定看见了这一次,但她可能看见了类似的。
是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不是一次两次,她的儿子在日常生活的所有细节里,慢慢失去了对“感觉”的反应。
程晓梅以前说过,她学过点学校心理辅导,知道什么叫“情感淡漠”。她怕的是程风在应该皱眉的时候不皱眉了,不是程风不笑。
傍晚,程晓梅在厨房切菜。菜板上躺着两条黄瓜,今天的晚餐是拍黄瓜和番茄炒蛋。她切黄瓜的动作很快,左手扶着黄瓜,右手的刀从黄瓜头往后推,一次一刀,薄厚一致。程风被叫进厨房帮忙递东西。
“你把那个碗拿过来。”
程风从碗架上拿了个碗,放在菜板旁边。站在程晓梅身后大概一步的距离。
程晓梅没有回头。刀继续切,黄瓜片在菜板上整齐排列。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一滴水在下面的不锈钢盆里。
“你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伤?”
程风停了一下。
“没有。”
“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
厨房里只有切菜的声音。黄瓜被刀切成段的最后一下,刀落在木板上的钝响。程晓梅把切好的黄瓜推到菜板一侧,用手抹了一把前刀口。还是没有回头。
“你从小不爱哭。但以前生气、害怕、高兴都是有的。有时候我看你放学回来,表情就能知道你今天学校有什么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就是眼睛和嘴的角。你知道吗,你三岁的时候不会藏情绪,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不高兴的时候嘴巴会往下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复述一件事,不是在诉苦。
“最近我看你……什么都没了。你高兴的时候跟平常一样,不高兴的时候也跟平常一样。”
她停了一下。菜刀悬在菜板上方。
“我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厨房里的沉默。
程晓梅说完了她想说的。程风在想怎么回答。
她察觉到的不是“儿子行为异常”。行为异常会有其他解释,青春期叛逆、学习压力大、跟朋友吵架、失恋,这些都会导致行为改变。但她直接把原因定位到了“情绪”。她没有说“你怎么不笑了”,她说的是“你高兴的时候跟平常一样”。她在乎的是程风还有没有笑和不
笑的区别,不是程风笑不笑。
她的观察不是妈妈式的直觉。她做过学校心理辅导,看的是行为模式:情绪表达的两个端点,高兴和不高兴,同时消失了。这在她受过的训练里对应一个术语,“情感反应的趋平化”。但她没用术语。她用她自己的语言。
程风想了很长时间,大概十几秒。厨房里的声音在这十几秒里被拉长了:水滴在不锈钢盆里的间隔、客厅电视的低音量背景声、楼下车棚里有人收自行车撑脚架的铁响。
他不能说真相。“我死了十六次,每死一次神经系统重置一点,现在情绪阈值被拉到了天花板”。这句话她知道了,只能背上一个没人能替她分担的负担。这跟她配不配知道没关系。她不是苏念,苏念有分析工具,可以把他的死亡拆成数据,用专业框架包裹好。程晓梅只有做妈妈的框架。在这个框架里,“儿子每周去郊区找异化兽自杀以获取力量”不是一个可以处理的信息。
他只能给她一个她能承受的回答。
“最近事情多。可能我太冷静了。”
程晓梅转头看了他一眼。厨房灯光在她眼睛里反射出来。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程风读不出来。
“是吗。”
语气平。不像是信,也不像是不信。
她把菜放进锅里。油遇水爆了一下,发出“嗤啦”的响声。锅铲翻了两下,黄瓜的绿色在热油里变得更亮了。
“那就这样。”她说。“但你记得,你还是可以高兴、可以不高兴的,那不是问题。”
程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炒菜的时候有轻微的动作,右手翻炒,左手扶着锅柄。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活结,系得不太紧,松了一点点。
“知道了。”他说。
晚饭,黄瓜炒蛋、番茄蛋花汤、米饭。程晓梅把菜端上桌。今天菜系偏素,因为她这周没有去菜场买肉,最近的肉价涨了,她改成周末去超市买打折肉。
程风夹了口黄瓜,嚼了嚼。黄瓜炒得脆,盐放得刚好。程晓梅炒青菜的水平一直在“刚好”这条线上,是每次都刚好,不是偶尔刚好。她拿不了大厨的证书,但她炒的每道家常菜都在合格的范围内。
程晓梅开了电视。一个旅行节目,某个海岛,主持人在沙滩上光脚跑,笑着说“沙子的温度刚好”。镜头切到海面,蓝色分层,从浅绿到深蓝。
“你去过海边吗?”程晓梅问。
“没有。”
“等哪天一起去。”她夹了口菜,眼睛还在电视上。
程风说了声“好”,夹了口饭。这个“好”说得很轻,是他说不出更重的声音了,不是敷衍。他感知不到这个“好”背后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无所谓,是高兴还是只是在回答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他知道这个“好”是真的。是他还有的、剩下的、还没被那十六次重置消耗掉的东西。
电视上那个海岛的画面切到了下一个景点。热带植物园,主持人被一只蝴蝶停在肩膀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程晓梅笑了一下,很轻,从鼻子里出的气。
程风低头吃饭。菜有点咸,大概是她放盐的时候想事情,手抖了。他没有说。
碗筷收好。程晓梅在客厅继续看电视。程风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今天晚上碗不多,两个菜盘两个汤碗两双筷子。他洗着洗着,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里响起程晓梅的那句话,“高兴的时候跟平常一样,不高兴的时候也跟平常一样”。
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拿碗的手指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指甲剪得整齐,指关节上没有擦伤。他的手看起来和两年前一样。但程晓梅说的是“跟平常一样”,意思是在一天之内,他的情绪振幅是零。是每一刻都一样,不是在几天之内平均下来。
她是对的。
他在围裙上擦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客厅,程晓梅的头顶从沙发靠背上露出来,电视的光在她头发上打了一圈暗淡的光晕。她这个姿势他见过无数次,从小学到现在,吃完饭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看什么都行,就是散个头。
以前他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一起看几分钟再回房间。不是要说话,就是坐一下。
今天他没有走过去。他怕自己走过去的时候她问“你过来干嘛”。他答不出“不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