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食堂，今天的菜谱是红烧肉、清炒菜心、蒸水蛋、紫菜汤。十二点十分，食堂人最多的时候，打菜窗口前排队的两列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收碗的阿姨推着铁车在人缝里钻，铁车轮子在瓷砖地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程风端了盘子从C窗口出来，红烧肉一份，米饭一碗。赵铁柱在B窗口，他的盘子堆了两份米饭、红烧肉和菜心，多拿了一个蒸水蛋。
苏念端着她的盘子在找位置。她今天打的量比以前稍多了一点，多了一份蒸水蛋。可能是因为下午有体能测试，她怕不吃饭扛不住。
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走到同一张桌子旁边。
上次第一次同桌，是赵铁柱先坐下，苏念在对面，程风在旁边。今天是苏念先坐。她大概是在感知过载来临之前就已经判断好了最优路径，从打菜窗口到桌位的最短路线，避开人群密度最高的区域。她坐下之后把餐盘放在正前方，筷子分了一下。分筷子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赵铁柱从苏念对面的方向过来。他看到苏念已经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犹豫了大概两秒。想坐，但不知道坐哪个位置。上次他坐的是程风的位置，但那次程风还没到。这次苏念已经坐了对面。
他把盘子放在苏念旁边的座位上。然后坐在她对面，和上次一样。但他这次知道这不是他的位置了，只是他不想让一个没到的人占着旁边的位。
程风端着盘子过来，看到赵铁柱在他常坐的位置对面。他没说什么，在赵铁柱旁边坐下。
三张铁盘放在一桌。赵铁柱把筷子搁在盘子上，对苏念说：“你今天没事吧，上次你说噪音让你过载。”
苏念看了他一眼。“今天食堂人少。可以。”
“少？”赵铁柱环顾了一下周围，食堂里至少两三百人在同时吃饭。“这叫少？”
“比起上周三，少了大概四十个人。”
“你数过？”
“不用数。密度差了14%。”
赵铁柱沉默了一秒，大概在试图理解“用基因活跃度感知食堂人数密度”是什么体验。最后他放弃了理解，说：“行。你上次吃什么了，我没注意。”
“米饭配蔬菜。”
“哪个蔬菜？”
“菜心。”
赵铁柱低头看自己的盘子，菜心也有，但他还打了红烧肉和蒸水蛋。他推了一下自己的托盘：“那下次来晚了只剩这个。”
“你不是来晚了。”苏念说。“你是打得比你需要的多。”
“我怕不够。”
“够不够不是靠怕的。”
赵铁柱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从鼻子里出来一个很短的气，然后把笑容压回了嘴角。“苏念你说话跟程风有点像。”
“哪里像？”
“就是，”他在找一个词，“，不说废话。”
苏念低下头，筷子夹了一片菜心。她没有回应这句话。但从程风的视角，她夹菜的时候筷子的角度比之前稍微放松了一点。眼睛看到的。不是分析。以前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筷子捏得很紧，手指关节的轮廓在筷子表面压出白色。今天手指的握力轻了一点。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口饭，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问了一个他没有对苏念问过的问题。
“你的感知，能感知到情绪吗？”
苏念抬起头。她看着赵铁柱，在分析他问问题的目的，不是在分析他的问题。
“不能直接感知情绪。我能感知的是基因活跃度变化，不同的情绪会触发不同的基因表达模式，所以间接地，我能推测情绪方向。但不是精准读心。”
“那，”赵铁柱想了一下，“，你是不是每次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大多数时候能猜到。”
“猜到的准吗？”
“够准。”
赵铁柱用筷子戳了一个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他其实不太喜欢吃肥的，但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瘦的部分很少。他把那块肥肉翻到盘子边缘，暂时没有吃。
“那跟别人聊天很累吧。”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筷子在米饭表面轻轻点了一下，像在确认米饭的温度。
“是的。”她说。
两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点不寻常。没什么特别强调，但这句话本身是在“能猜到”的状态下说出来的。她知道赵铁柱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关心，不是好奇。赵铁柱的基因活跃度太容易读了。他的问题从来不需要掩饰，本意和表达之间没有过滤层。
赵铁柱听了之后没有继续追问。他把那块肥肉吃了，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又夹了口饭。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就不多说了。”
他在实践：如果某种交流方式对对方造成负担，就换成对方能承受的方式。是“换”，不是“忍”。
苏念没有接这句话。但她把盘子里的蒸水蛋夹了一半，放在赵铁柱盘子的空角里。
“你吃。”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那块蒸水蛋，然后看了一眼苏念。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他没有问“为什么给我”。他把它吃了。
程风在旁边旁观了这段对话。他在吃饭，筷子的频率一直保持在他自己的节奏里，但他同时也观察了一件事：苏念对赵铁柱的防御程度，比对他低。
不只是“不一样”这种笼统的判断，几个具体的指标：
第一，她对赵铁柱说“是的”，承认了自己的弱点。在苏念的语言体系里，承认弱点是一种信任的外部表现。她跟程风的交流中使用了大量技术语言，密度、数据、概率。这些语言是防御性的，把情感层面的东西包装成分析对象，就不需要表露自己的状态。但她对赵铁柱说的是“是的”
。“是的”是状态，不是数据。
第二，她主动给了赵铁柱食物。赠送食物在她的行为模式里出现过吗？程风回忆了一下，出现过一次。三人第一次同桌那天，她帮他查周可的背景时，给过他一瓶水。水是功能性的辅助，脱水影响判断力，是个效率问题。但蒸水蛋，没有效率层面的解释。不是因为赵铁柱吃得不够，不是因为能量消耗大，就是给了。
第三，她在回答赵铁柱的问题时没有反问“你为什么想知道”。如果程风问同样的问题，她大概率会说：“这对你的积累策略有什么用？”先确认问题的实用性，再决定回不回答。但赵铁柱问的时候，她直接回答了。
原因程风大概能推断：赵铁柱的情绪很简单。他的基因活跃度模式是苏念接触过的最透明的类型，高兴就是高兴，饿就是饿，想知道就是想知道。这种透明让她不需要消耗额外能力去解读意图，因为意图本身就是最表层的那个信号。而程风，他的基因结构是她持续无法完全解读的谜题。这种谜题感让她保持高度警觉。不是不信任。每一个未知变量都需要计算余量。
这个分析在程风脑子里完成，大概用了两三秒。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把它存档了。
周五晚上，程风去了北郊，一处废弃配电房。
他在郊区报警那次之后调整了积累策略：不能再使用同一个感知节点覆盖范围内的位置。东郊厂区的感知节点已经触发过一次报警，莫中校在盯着它的数据。北郊配电房属于另一个节点，北郊第三变电站节点，覆盖半径比东郊厂区节点小得多，信号强度也弱。
苏念的数据显示：北郊配电房在过去一个月记录了一次电击型异化兽活动，C级，放电电压约800V。未清理。
800V，比上次配电房的电击型低一个档次。上次电压没测过，推测在1000V以上。800V足够击穿人体电阻，致死率接近100%，但组织损伤会更集中。复活时间可能更短。
程风在配电房门口停了大概三秒。这个配电房比东郊的那个更小，大概十平米，铁门被拆走了，门框上的螺丝孔还在。里面没有活的异化兽。废弃配电房的异化兽活动频率不高，它们在配电房周围的电缆沟里活动，不是常驻的。今晚的目标在配电房东侧二十米的电缆沟里。
电缆沟宽不到一米，深度大概两米，上面盖着水泥盖板。有几块盖板碎掉了，露出沟底的积水。沟底的水面上浮了一层油膜，可能是电缆绝缘层老化之后析出的矿物油。
电击型异化兽在沟底。小型，不到一米长，身体扁平，贴在沟壁上。鳞脊上的静电光点在水面反射里闪烁。它在感知周围电场。程风蹲在沟边，观察了大概一分钟。它没有移动。它的鳞脊表面有一个类似静电场吸收的结构，能从电缆沟里残留的杂散电流中吸取微量电荷，在充电。
程风拿出手机。备忘录。“北郊电缆沟。电击型C级。约800V。准备。”
发苏念。
苏念回：“监测就位。你现在的整合密度16.3。电击抗性2%。这次死亡后的抗性提升预测：0.5-1%。触觉增强残余在电击路径上的传导效率可能微幅提升。”
“北郊节点信号弱。报警触发概率？”
“70%。但现在没有高优先级调查在等。莫中校注意力在东郊。这个报警归因到电缆沟异化兽自然放电事件，不需要我干预系统也会自动归因。”
“好。”
手机放好。
程风从沟边滑下去。脚踩在沟底的水泥底上，积水没过脚踝。水很凉，不干净。底部的淤泥在他踩下去的时候翻起来一团暗色的泥雾。电击型异化兽在沟底北端。它感知到了水中的电场变化，鳞脊上的光点从蓝色变成了白色。
程风走过去。他在计算，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变量。如果是冲过去，身体姿态的变化、心率的波动、肌肉紧张度，这些都可能影响苏念的数据精度。他需要的是干净的数据：已知条件下的标准致死过程。
异化兽在他进入两米范围时释放了电流。静电场放电，不是碰到的。电流从它的鳞脊发射，穿过潮湿的空气和沟底的积水，形成一个以它为中心的电压梯度。
程风的左脚先感受到电流，脚踝以下的位置。电流从脚底进入，沿着腿部上升到躯干。他的心脏在电流到达之后的0.3秒内停搏。然后是意识，比心脏晚了一秒左右。因为在心脏停搏之后，脑部还有几秒的残余供氧。
第18次死亡。
复活时间四小时，比上次电击死亡（十九分钟）稍快。电击抗性碎片在积累。每次电击致死之后，再生过程中生成的神经鞘和心肌纤维对电流的耐受度微微上升。2%到大约3%。差距在普通电流表上分辨不出来，但苏念的数据里可以看到：他的心脏在再生完成之后，静息电导率下降了百分之零点几。每积累一次，下降幅度加大一点点。
触觉增强残余的传导效率提升了约0.5%。电流在传导路径上经过的组织区域，脚底、小腿、大腿内侧，在再生之后的触觉分辨力比周围皮肤高了那么一丝。不是“更敏锐”。“更细”。他能感觉到袜子纤维在脚底的排列方向。以前是“脚底有袜子”，现在是“脚底有袜子，纤维是横纹的”。
这个提升目前没有直接战力价值。但如果传导效率持续上升，每次电击死亡都提升0.5%，到第30次左右就攒起来了。那时候他的触觉在电流路径上的分辨率，会
比普通人高一个数量级。他会变成半个活体电场传感器。
他在日志中记录：
“第18次。电击型·C级·800V低压持续放电。心脏停搏致死。复活时间约4小时。电击抗性从2%升至约3%。触觉残余在电流路径上的传导效率提升约0.5%。密度维持16+，没有突破。未触发报警，北郊节点信号丢失，报警数据在缓存中超时自动清除。”
合上日志。
窗外天快亮了。四点半的初夏，东边已经有一点灰白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漏出来。鸟开始叫了，那种零星的、还没睡醒的咕咕声，不是鸣叫。
程风把日志放进抽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他去北郊配电房是凌晨一点出发的，两点半到达，三点死亡，刚复活回来。但他不觉得困。密度突破15之后，他的身体对睡眠的需求似乎在下降。以前缺一夜觉，第二天会头疼，现在不会了。可能也是碎片网络重组之后的一个副作用，或者是因为再生过程本身就包含了一定程度的神经恢复，相当于微型睡眠。
不管怎样，第18次。
从东郊厂区那次到现在，连续三周，三次郊区积累。第16、17、18次死亡。腐蚀型、电击型、电击型。密度从14.3升到16+。缝合力感知精度提升。电击抗性从2%到3%。
下一阶段：继续观察。寻找新的积累类型，力系冲击、低温型，或者其他他还没死过的类型。苏念有军方数据库的只读访问权，可以查到未清理异化兽的类型分布。但她今晚在处理报警数据的时候说了，需要等她睡眠恢复。
四点半了。他闭上眼。明天是周五，数学课，赵铁柱会来借作业，苏念会把新查到的郊区未清理列表发给他。程晓梅晚上可能会做饭，不是汤圆，这个季节过了。
他在黑暗里呼吸均匀了。楼道里有声音，不知道是几楼的，有人早班出门。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回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上弹。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