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事件之后的一周,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新的传唤。没有沈默渊出现。没有陈浩来找麻烦。他最近在教室里的存在感降低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程度:他能看见程风,程风也能看见他。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的时候会自动滑开,像两条不交叉的平行线。没有死亡测试。郊区暂停。
程风的生活回到了一个奇异的平静。上课、下课、午饭、放学、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循环了七天。
他在实验日志里这周几乎没有什么新内容。翻开ch54那一页,页眉写了日期,然后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等待期。体内整合密度稳定在15.2,没有主动测试,是苏念的远程读数。缝合力状态:可感知碎片网络结构,感知精度比突破前提升明显,现在闭眼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能感知到七种碎片的大致分布和相互距离。但无法主动拉紧任何一条线。需要触发,死亡触发,或者其他未知触发条件。待观察。”
然后翻过去,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还是空白的。这本日志从后巷那晚到现在,空白页的比例第一次超过了记录页。
程风把日志合上。不用写了,没有什么可写的。等待期的数据是零,零不需要记录。
周三的对练场,赵铁柱和周可的第三次对练。程风在旁边看,坐在对练场角落的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课本。课本没有打开,他的目光在场地上。
周可的力系攻击已经能在赵铁柱激活铁壁的时候逼着他移动了。她每次攻击的角度不一样,有规律的试探:先攻击正面上段,然后左侧下段,然后右侧中段,然后回到正面上段。四轮一个周期。她在测试赵铁柱的防御盲区。
赵铁柱的铁壁激活方式也在变。老厂房区那晚,他的铁壁是全身同时激活,站在原地,覆盖全身,然后挨打。现在是局部激活:判断周可的拳路方向之后,提前激活对应部位的铁壁,其他部位保持灵活。他的反应速度比攻击到达的时间快了一拍,需要预判。
“你的步伐。”周可在攻击间隙里说了一句。
“什么?”
“你的铁壁激活之后左脚总往后退一步。你怕我的攻击。铁壁挡得住,但你的身体还没习惯。觉得不安全,左脚默认后撤。”
赵铁柱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的左脚确实往后移了大概半个脚掌的距离。
“这是肌肉记忆。”周可把拳套松了一下。“在练铁壁之前你就习惯后退了。你应该是在初级训练的时候被力量型对手打怕过。所以铁壁激活之后你的脑子知道安全了,但你的脊椎不知道。”
赵铁柱想了想,没有否认。他把左脚拉回来,跟右脚平齐,强迫自己站住。
下一轮。周可加速了。她的力系冲击在击中铁壁表面的瞬间会产生一个比正常拳力更大的反冲力,这个反冲力让赵铁柱的铁壁表面产生肉眼可见的微震。赵铁柱站住了,左脚没有后撤。但震动的传导从铁壁表面到了他的腿,他的膝关节微弯了一下。
“进步。”周可收了拳。“再练三次能固定。”
赵铁柱呼了一口气,弯腰把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鼻尖滴下去,在对练场的地胶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程风在看他的背。赵铁柱的背部肌肉轮廓比三周前明显了。跟健身无关。铁壁的激活本身就是高强度的肌肉静态收缩,每次训练都相当于在背部做一组极限重量。B级铁壁在上升,能力等级没变,使用效率变了。
周可收拾好拳套和护具,背上了她的运动包。走之前经过程风旁边,停了一步。
“你每次都在看。”
程风没抬头。“嗯。”
“你是他教练?”
“不是。”
“那是他的什么?”
“同学。”
周可想了想,笑了一下,那种“你说的不全是但我不追问了”的笑。她说:“他有个好同学。”然后走了。
赵铁柱从场地上过来,还在擦汗。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在程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个椅子。
“她现在能逼我跑了三圈了。”赵铁柱说。“之前两圈,现在三圈。”
“下次四圈。”
“她肯定能让我跑四圈。她的体力跟我不在一个级别,她是专业练过的。每次我以为她累了,她就突然加速。”
“职业训练体系的体能基础比学校训练课高一个量级。”
“你怎么知道?”
“苏念查的。”
赵铁柱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对苏念的查资料能力已经习惯了。苏念能查到的信息,对他来说就等于是已知事实。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在手里折了两折。
“那个,苏念是不是很累?”
程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吃饭,她把菜剩了一半就走了。倒不像是没吃饱。像是有个声音在旁边太大了,她听不了。”
“她的能力会让周围人的基因活跃度变成信息输入。人数多的时候输入量过大,身体扛不住。她剩半盘菜,再多待一秒就要晕。”
赵铁柱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问句:“那她在学校每天都这样。”
“对。”
赵铁柱没有再说。他把毛巾叠好了,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拍了一下。
周六下午,程风在家里的封闭阳台上。阳台是半开放的,上面有个雨棚,前面的玻璃窗能拉到一半。程晓梅以前在这里晾衣服,现在衣服收了,空间是空的。程风把椅子搬进来,坐在阳台正中间,闭上眼睛。
缝合力内化测试。
碎片网络的状
态比突破前清晰了很多。如果说之前的感觉像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凭直觉判断家具的位置,那现在就是有人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没全亮,但确实亮了。
七个碎片的分布他也能大致勾勒出来:力系碎片在左前方位,腐蚀碎片在右后方,电击碎片在中轴线偏右,火焰碎片在靠近中心的位置。那是全校面前那次陈浩拳击之后激活最充分的那个。其他碎片的位置比较模糊,那是因为它们本身还没有被足够的死亡触发过,结构不够紧密,不是因为他感知不到。
他尝试调用缝合力。
不是“拉紧一根线”那种程度的调用。他只是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七种碎片之间的某一条连接线上,看能不能产生任何反应。杨骁那次缝合力自主触发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动完成了“把分散的碎片往中间拽”的动作,但那不是他控制的结果。现在他试图用意志做同样的事。
没有反应。
他换了一个方式,不“拉”,改为“感知”。试图通过那条线传递一个信号,就像在电话线上敲一下,看对方能不能听到。
没有反应。
他试了大概十五分钟。最后睁开眼,在日志里写:
“缝合力内化进展:可感知网络结构,可识别各碎片大致方位。无法主动激活,无论是通过意志牵引还是信号传递。碎片之间的距离在郊区报警那次重组后缩短了1.7%,但这个距离仍然大于主动激活的阈值。需要死亡触发,每次死亡之后复活过程中碎片网络会短暂地进入高活跃状态,如果能在那段窗口里施加意志,或许可以触发。或者,等待更多重组,直到距离低于某个临界值。方向明确,进度符合预期。”
他合上日志。看了一眼阳台窗外。对面楼有人在晾被子,一个中年女人把被子从晾衣杆上抽下来,在阳台上用力抖了两下。灰尘在下午的光线里蓬起来,散成一片雾气。
晚上,程晓梅做了汤圆。芝麻馅的。不是超市买的冷冻包装,她自己揉的糯米粉,自己炒的芝麻。程风从阳台出来的时候闻到芝麻被油炒过之后的那种焦甜香气,从厨房门口溢出来,漫到了客厅的沙发区。
“洗手。”
“洗了。”
“坐下。”
程风坐下。程晓梅端上来两个碗,大的那个是程风的,小的那个是她自己的。汤圆在水面上浮着,糯米皮被煮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黑色的芝麻馅隐约映出来。有几个包得不太严实的,芝麻馅已经渗了一点到汤汁里,汤变成了很淡的褐色。
程风夹了一个。咬开,糯米皮很薄,芝麻馅很烫。芝麻被油和糖调过,嚼起来有细碎的颗粒感。他呼了一口气,热气从嘴里散出来。
“慢点吃,烫。”
程风已经把那个汤圆咽进嘴里了。舌头被烫得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吐出来,含着,让它在口腔里滚了两圈,然后咽下去。
程晓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她碗里的汤圆比较小,她故意包的,给自己做的小一号。给程风的是标准版本,给她自己做的时候,揉糯米粉的手势稍微轻了一点。
“你今天在阳台上坐了挺久。”程晓梅说。那是陈述,不是问句。
“在想事情。”
“嗯。”
她喝了一口汤。汤圆汤是煮糯米的水加了点糖,不是特别甜,刚好能把芝麻馅的甜度续上。
“你小时候怕烫。”程晓梅说。“吃汤圆要吹很久,凉透了才敢咬。”
程风的筷子停了半秒。他不记得这件事。按理说应该记得,怕烫是一种具体的身体记忆,不会完全消失。但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的记忆库里没有“怕烫的程风”,只有“现在的程风”。
“不记得了。”他说。
程晓梅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什么“怎么会不记得”,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信息,如果他还有足够的情绪感知能力,他能读懂。但他只能分析表情和语言:她的眼睑比平常多眨了大概两次,嘴唇在咬汤圆之前先抿了一下。这些都是身体信号。他读到了。但读到的是一组数据,不是一个情感事实。
“汤圆挺好吃的。”他说。
“芝麻炒得不错吧?”
“嗯。”
程晓梅把碗里的最后一个汤圆夹给他。“最后一个是你的。我吃不下了。”
程风知道她在撒谎,她的胃容量远不止七个迷你汤圆。但她把汤圆夹过来,他用碗接住了。他想说,其实不用给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就意味着他知道她在多给他,而他不能让她知道他知道。这件事不需要被拆穿。
他吃了那个汤圆。第八个。比前七个稍微凉了一点,她在自己碗里放了很久才夹过来。
收拾完了。程晓梅在看电视,程风在厨房洗碗。水龙头流出的水在冬天之后温度开始慢慢上升,现在是春末了,水不冷也不热,刚好不会让手指关节发僵。
他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架。筷子洗了两双,一双竹的,一双塑料的。竹的那双是程晓梅的,用太久了,筷子头被磨得有点尖,夹东西的时候容易滑。他以前说过给她买双新的,她说不买,“旧筷子还能用,等不能用了再说”。
碗架满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围裙是程晓梅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是学生送的教师节礼物,用了三年了,猫的耳朵已经洗得褪了色。
他站在厨房门口。程晓梅在客厅沙发上,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暗。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笑的声音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弹了一下然后散掉。程晓梅没有
笑,她的表情在电视光下面是平静的,像在看,又像在想别的事。
程风回了房间。关上门。今天没有实验日志需要写,今天只是生活。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对面楼,对面晾被子的那家灯灭了。大概睡了。
他也应该睡了。今天没有死人,没有报警数据,没有沈默渊。好几天没事,这种事在他的日志里不算记录项。但他在躺下之前,在日志最后补了一行不编号的小字。
“汤圆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