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课间,程风在走廊上找到了苏念。她站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那里离教室门最远,人最少,是她课间的固定位置。窗台上有几盆绿萝,学校后勤种的,浇水频率不高,最左边那盆的叶子边缘已经黄了。
苏念的背靠着窗台。她在看手机,但不是在浏览。她的手指没有滑动,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感知过载的时候,她不会真的看手机,只是拿着它,作为不要跟我说话的信号。
程风停在她旁边半米的位置。靠墙,面对走廊方向。这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走廊来向和对面的教室门,安全站位。苏念注意到他的站位选择,但没说话。
问你一个不在合作范畴内的问题。程风说。
苏念抬起头。她的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到了程风脸上。她判断了一下他的表情,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因为程风的表情最近确实不太容易被读。但她知道他很少主动提问。他不问你还好吗,不问今天天气怎样,不问任何不服务于当前任务的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在我的基因数据里看到过和情绪相关的变化。
苏念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合作范畴内,是关于他自身感受的。跟密度、抗性、碎片网络都无关。
你问这个是因为什么?
程风把程晓梅的话简短复述了一遍,没有加情感修饰,像读一份报告摘要。她发现我高兴的时候跟平时一样,不高兴的时候也跟平时一样。她说的是情绪消失,振幅趋平。
苏念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锁屏了。锁屏的时候没看,手指按了一下电源键,动作熟练。
然后她说:
具体是什么变化?
苏念从窗台边直起身子,面对程风。走廊上的学生在换课间,从一间教室涌出来,涌入走廊,再涌进另一间。噪音的峰值到达走廊尽头的时候,衰减了大概一半。苏念的声音把那一半盖住。
永生基因激活的副作用之一,是神经系统的情绪阈值重置。你的基因链结构里有一部分专门负责神经递质的受体表达。每次死亡之后,在再生过程中,这部分基因也会被复制一遍。复制不是百分之百精准的,每次复制都会发生微小漂移。
漂移的方向?
阈值上移。
意思是——
每次死亡之后,你的神经系统会以一种微小的方式,重新校准需要多大刺激才触发情绪反应。神经递质的受体本身没有被破坏,它重新设定了这个程度的刺激不需要反应的标准。这是适应机制,是永生基因序列的一个自我保护子程序。如果你对每次死亡都产生同等的情绪冲击,崩溃是迟早的事。
程风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会越来越没有情绪反应。
阈值变高了。情绪本身没消失,只是需要更大的刺激才能触发同等的反应。比如,你以前被人撞一下会觉得烦,现在需要被人撞五下才会觉得烦。你以前看到一只猫会觉得可爱,现在需要看到一只猫从楼上跳下来、被你接住,才会觉得可爱。
例子是你现场编的。
对。但我表达的方向是对的。苏念把手机放进校服口袋。阈值在上升,但情绪本身没有消失。它们在。只是需要更强烈的触发条件。
能逆转吗?
苏念靠在窗台上。外面的光线从她的斜后方打过来,让她的侧脸轮廓比平时更清晰,颧骨的线条、下颌角的角度。
理论上,如果长时间不死亡,阈值会缓慢下降。你体内的碎片网络有自愈合机制,它会把那些因为死亡而发生的漂移,慢慢往回拉。但速度很慢,而且——
以我现在的节奏,很难。
苏念没有反驳。默认。
程风看着走廊对面。一个学生从教室跑出来,书包只挂了一边肩带,跑得很快,差点撞到另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女生叫了一声,男生的书包带在拐角处甩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程风想了一会儿。苏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站着的姿势不一样,苏念靠着窗台,程风靠墙。但沉默的内容是一样的。
这会影响判断力吗?
苏念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比她预期的要更程风。她以为他会问我还会不会再感受到高兴,他问的是判断力。她想了大概两秒。
不一定。情绪是信息,也是噪音。
展开。
人类的决策过程从来不是纯理性的,情绪提供了价值排序。你觉得一件事重要,是因为它触发了你的某种情感反馈,不是因为逻辑推导出它重要。恐惧,期待,责任感,愤怒。如果这个反馈减弱了——
我就会分不清什么事是重要的。
对。但同时,情绪也会扭曲判断。恐惧会让你高估风险,愤怒会让你低估代价,高兴会让你忽略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情绪减弱了,这些扭曲也会减弱。
所以是双刃剑。
对。阈值高了,意味着你处理情绪信息的总量减少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判断可能更快、更干净、更不受干扰。坏事是,她停了一下,你可能遗漏某些只有情绪才能感知到的信号。
比如?
比如有人在担心你。如果你感觉不到别人的担忧,你可能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程风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知道。他刚才的回答方式正是苏念描述的那种:他把情绪磨损会影响判断吗拆成了信息
处理模型,双刃剑、噪音过滤、价值排序缺失,然后存档。但苏念最后那句话,指向的是他和别人的关系。
他听见了。但在那个位置,没有东西回应。
谢谢。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她的睫毛往下压了一点,不是那种夸张的愣。程风不是一个经常说的人。他说的谢谢一般只有两种语境:一是功能性衔接,谢谢,麻烦你了,像关灯前的最后一个开关。二是——
苏念判断不出来这属于哪一种。
不客气。她说。
放学,程风一个人走回家。
脑子里在想苏念说的那些话。只有情绪才能感知到的信号,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试着想一个例子。
程晓梅说等哪天一起去海边。他回了。那个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巴做了这个音的口型,声带震动了对应频率。但在这个动作之前,在他决定说出之前,他脑子里经过了哪一步?
他回想:程晓梅说完之后,他先判断了这句话是不是一种需要回应的邀请。是。然后判断了合适的回应是什么。同意。然后他评估了同意之后的后续成本:一次旅行,需要请假,花费不大,但程晓梅会提前攒钱。这些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然后他说了。
但是,在判断合适的回应是什么这一步,的依据是什么?是对妈妈的爱——因为爱她所以同意。还是对社会规则的识别——对邀请说好是正常的。又或者,只是一个纯粹的信息处理:这个提议的成本低于阈值,所以批准?
他不知道。
他感知不到到底是哪个。
这不意味着爱不存在。苏念说了,情绪没有消失,只是阈值变高了。所以他的可能确实是爱驱动的,只是那部分信号,在他到达意识层面之前,被稀释到了无法分辨的浓度。他没有失去爱,他只是失去了感觉到自己爱的能力。
但这对程晓梅来说,有什么区别?
对她来说,她的儿子说了一个,但说的时候眼睛没有亮。那个听起来,和说知道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无法区分儿子在同意一次未来的旅行儿子在确认一次日常指令。对她来说,这个区别已经不存在了。
程风从学校到家的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经过老城区菜场。下午这个时间,菜场已经关了,铁卷门拉到一半。门口还散着几片菜叶,被踩烂了,绿色的汁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摊成一小滩。过了菜场是理发店,门口的旋转灯还在转,红白蓝三色,转得很慢。理发店的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抽烟,下巴抬着,在看云。
程风从这些场景中间穿过去。他看见了它们。他把它们记录下来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受到它们。理发店老板在看云,以前他会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现在他看见的,是一个姿势和一个视线方向。
这就是苏念说的遗漏信号。
到家。程晓梅不在,今天周三,她有课后辅导,要七点才回。桌上有一张便条:去买菜,七点回。锅里有水,自己烧点开水喝。
便条的字体。程晓梅的字很工整,是当小学老师写了这么多年板书之后肌肉记忆的工整,不是那种美化工整。笔画笔顺全是标准的,每一横都平,每一竖都直。便条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墨点,大概是写完字之后提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程风把便条放回原位,走进厨房。锅里的水是凉白开,程晓梅每天早上烧一壶开水晾凉,装在锅里,一天的量。他拧开煤气灶,火舌从灶眼里跳出来,蓝色的底座上浮着一层橙色的焰尖。水壶坐在火上,底部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他坐在厨房的塑料凳子上。手放在腿上。没有看手机,没有翻书。就坐着。
水壶里的声音在变化。
先是微弱的咝咝。然后底层水开始形成气泡,气泡从壶底脱落,浮到水面破裂,发出断断续续的。然后气泡变密了,的频率加快。然后整体开始沸腾,水壶内部的气压让壶盖开始轻微跳动,蒸汽从壶嘴喷出来,发出持续的尖锐的啸声。
啸声持续了大概四十秒。然后自动断电,电水壶的温控开关弹开了。声音突然停了。只剩下蒸汽从壶嘴慢慢逸出的极细微的声音,和厨房空气里新增加的热度。
程风坐在那里。他听完了从到的全过程。二十分钟。他只是坐着,听着。
他在心里想,这是不是在感受?听水烧开的声音,专注地听,这是不是一种情绪活动?还是只是一种感官注意力,对音频信号的选择性集中?
他不知道。但他在日志里,没有记录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