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学校对练场。赵铁柱和周可各站场地一端。对练场的标准区域是二十米乘二十米的硬地垫场地，四周有感应式防护层，受压后会启动缓冲屏障，防止攻击余波扩散到观众区。
程风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手里摊着一本书。书名是《电磁学基础》，赵铁柱上周在图书馆捡来的，塞给了他。他没怎么看，翻到大概第三页，一直停在那里。
周可动了。
她的B级力系是冲击型，双拳出击的时候爆发力远超常人。速度不快，但每一拳的能量密度很高。第一拳是直击，对着赵铁柱的正面铁壁。拳面撞上灰黑色防御层，闷响像有人把湿被子甩在墙上。
赵铁柱没有退。铁壁正面吸收了一拳，龟裂纹在防御层表面扩散开来，然后自行愈合。愈合速度比上周又快了些。
周可没有停。第二拳，左下肋。第三拳，右肩。她打的是多角度连续测试，在测铁壁的盲区。击穿，她还没试。
打完三轮，她退了一步。
“你的铁壁是全覆盖的，但侧面有空档。”
赵铁柱把铁壁收回，喘了口气。“我知道。正在练。”
“C级力系的攻击打不进侧面，力量不够。但如果是速度型B级绕到你侧后，”周可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弧线，像一个人绕了半圈然后出拳，“那就说不准了。”
“你需要一个速度型的对练对象，一直绕着打你。这样才能训练侧面反应。”
赵铁柱想了一下。“你有认识的？”
“学校里的速度型觉醒者，”周可扫了一圈场地，场地边上有几个正在热身的同学，清一色C级以下，“不太好找。”
两个人对视一眼。赵铁柱忽然回头看了程风一眼。程风正坐在台阶上，手里那本《电磁学基础》大概还停在第三页。
赵铁柱转回来。“算了，他跑不快。”
周可看了一眼程风。“F级？”
“对。”
“你让他帮忙挡攻击？”
“不是，”赵铁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可能说“他死不了，所以我可以拿他当沙袋试”。他改了口：“他帮我看着。技术性的那种。分析。”
周可的眉毛挑了一下。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
程风没在看书。在观察。周可的力系冲击打在赵铁柱铁壁上的时候，能量余波会扩散，类似水波撞上堤坝后的回弹。扩散范围覆盖到了场地边缘，程风坐的台阶位置刚好在余波的末尾。地面有细微的震动，像隔壁房间有人搬了一下书架，书在隔板上集体跳了一下。
他之前在老厂房区那晚挨过震压波。那种攻击的核心是持续压力，能量释放方式像人站在液压机下面。力系的冲击模式不一样，更短，更集中。能量在接触的一瞬间全部释放完毕，然后余波迅速衰减。这是两种不同的物理伤害子类型。
如果他挨过一次B级力系的全力击打，能不能获得力系类型的抗性补充？当前他的物理冲击抗性来自震压波和早期物理死亡，对持续性压力有耐受度。但对瞬间冲击，可能不够。
他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一条。就三个字。“力系·测试？”然后划了一条线，线的末端点了一个点。在这个节点旁边标注了两个字：“不急”。
不急的原因：一个B级力系的全力击打不是开玩笑的。周可那一拳下去，没有防护的话骨头会断。程风可以复活，但他不打算在学校对练场里当着老师的面死一次。测试地点必须在校外。感知盲区。苏念说的那两个地方，南郊工厂和北郊采石场。其中一个适合力系冲击测试。
还有第二个原因：周可的身份还没确认。如果她是纯粹的转学生，“父母工作调动”，那她在学校里的一切行为都不含外部动机。但如果她的“找对练对象”背后有另一套逻辑——比如她在为某个第三方组织收集校内觉醒者的能力数据——那主动暴露“F级能挨B级打不死”，就是在给她送情报。现在还不行。先观察。
他翻了下一页书，《电磁学基础》第四页。上面讲的是库仑定律。他看了一段：两个电荷之间的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他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了。
合上日志。
对练场上，周可和赵铁柱之间的第三轮开始了。周可这次换了策略，她不再正面对打铁壁，而是绕着赵铁柱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换角度。赵铁柱跟着转，铁壁的正面始终对准周可。但周可的速度比赵铁柱转体的速度快了半拍，每次赵铁柱刚转到面对她，她已经又移了半步。连续三次之后，赵铁柱的铁壁侧面出现了一个很短暂的空档。大概零点三秒，铁壁没能完全覆盖到左后方。
周可没有攻击那个空档。她在测试。她在看需要多少次变向，才能让赵铁柱的铁壁出现空档。答案是三次。她记下了。
程风也记下了。赵铁柱的铁壁正面无敌，但旋转速度是他的短板。如果对手是速度型，能在零点三秒内从侧面绕到背面，赵铁柱的铁壁在那一瞬间会有窗口。这个窗口现在只有零点三秒。但在实战中，一个速度型B级的出拳时间更短。够了。
他翻到日志的第二页，本来是空白的。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一个箭头，表示从侧面绕过的攻击路径。然后写了两个字：“秒差”。
周可和赵铁柱的对练结束了。周可收起手套。她的手套是专业训练用的，手指关节处有加固的碳纤维片。她走到场边喝水的时候看了程风一眼。是那种“你是赵铁柱的分析员”的眼神。她已经接受了程风的定位：一个
F级，但是赵铁柱的战斗分析师。这个定位，她自己就是在体育局长大的，知道顶级运动员身边有时候会有各种身份的人。队医，营养师，数据分析师，体能教练。程风是个分析员，不用是觉醒者也可以。
对练结束。程风的手机震动了。程晓梅。
“晚上学校有个家长会，要去的。七点半回家，锅里有汤，自己热一热。”
程风回了个“好”。
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起来，上次家长会是什么时候。杨骁那次之前。程晓梅说回家晚了。然后被杨骁的人当成了接触点。那条街上发生的事，程晓梅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想了三秒，打字。
“哪个学校的家长会？”
“你们学校的。语文老师发通知了。怎么了？”
“没事。”
程风把手机放回去。语文老师。在本校的教学楼。人多。教室里有监控。校门口有安全局的人，张老师现在是C级特工，下周拿到B级感应器之后会更密。在这个地点参加家长会，应该不会有人动他妈。
但他还是把程晓梅的手机定位共享打开了。苏念教过他：安全局的民用安防APP里有一个亲属定位保护的选项，合法使用。他把程晓梅加入了保护名单。
赵铁柱和周可一起走出对练场。周可说了句“下回继续”，往校门口走了。赵铁柱走到程风旁边，拧开水壶盖子喝了口水。
“你刚才一直在看，没在看书对吧。”
“看了一点书。”
赵铁柱不接这个茬。“周可打法挺直接的。你觉得她来的目的是什么？”
“对练。”
“就这样？”
“目前没有别的信息。”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拧上水壶盖子，把水壶甩到肩上。水壶带子也是断的，和书包背带是同一批次的问题产品。
走到校门口。赵铁柱往左，程风往右。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摊今天没出，大概是阿姨有事。空出来的位置上停了一辆快递三轮车，车斗里堆了半满的包裹。
程风回家。锅里的汤还温着。排骨玉米汤，程晓梅出门前把火关了，汤在灶上放了一阵，正好入口的温度。他自己把火点上，坐在厨房凳子上等汤热。火苗在炉圈里很均匀地燃着，蓝色的心焰。
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程晓梅的定位共享开着，绿点在教学楼区域，没动。家长会大概还在进行中。程风等汤热了之后盛了一碗，坐在饭桌上一个人吃。玉米炖得很烂，排骨肉质松了，筷子一夹，骨肉分离。程晓梅炖排骨的手法一贯如此，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炖至少一个半小时。骨头里的胶原蛋白全部炖进汤里，汤色是浅白的。
她在厨房里花的时间，和她在工厂里花的时间差不多。但这个厨房从来不是她的工作。她在这里做的每一顿饭，都算她的休息时间。她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换下工装，穿上围裙。那件印着卡通小猫的围裙。
程风以前没想过这些事。以前他放学回家，饭菜已经好了。他坐下吃，吃完写作业，写完睡觉。程晓梅的生活像一个自动运行的背景程序，一直在运行，但不需要他关注。现在他开始关注了。跟孝顺没关系。他意识到，程晓梅是这个房子里唯一一个不知道他的实验日志存在的人。她的生活被工厂、厨房、被子、超市传单填满。而他的生活，被死亡次数、抗性密度、安全局监控和郊区废弃工厂填满。两个人的世界，只在这个厨房里重叠了一小块区域。饭桌，灶台，洗碗槽。他吃她的饭，她用他吃空的碗。但他吃下去的每一口食物，程晓梅不知道，都转化成了他的能量储备，用来支撑下一次死亡和复活。
这个循环里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程晓梅在维护他的日常生命，而他在用她维护的生命，去换取更多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