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早自习,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进来。班主任是教物理的,介绍新同学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了下眼镜,大概在想,这个转学生安排在哪个座位,不会影响课堂秩序。
“新同学,大家认识一下。”
女生穿了件深蓝色防风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校服的领子。本校校服,提前领了。书包只背了左肩,重心在右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习惯性的,高频率转学练出来的冷淡。不需要对每一间新教室产生新鲜感。
“周可。周到的周,可能的可。”
名字说得很快。像是说过很多次了。
班主任把她安排到了后排,B级学生的聚集区。她走过去,把书包挂到椅子上。坐下的动作很利索,没犹豫,没东看西看。坐定之后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赵铁柱和程风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看黑板。
程风注意到了那两下停顿。她看程风的位置,也停了同样的时长,跟看赵铁柱的时长一样。赵铁柱在B级里是铁壁系,全校都知道。一个F级,不值得B级转学生的第二次目光。
除非她知道什么。
课间,周可走到赵铁柱座位旁边,开门见山。
“你是铁壁系的?”
赵铁柱正在翻抽屉找下节课的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是。”
“我力系,B级。想找个对练对象。”
赵铁柱把书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答应。“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可的语气不带什么修饰:“你的B级数据在校内档案里。铁壁是对练力系的最好靶子,够硬,不会被我打伤。学校里没有别的B级铁壁系。”
逻辑很完整。赵铁柱看了程风一眼。程风正在看课本。没在看课本。在听。
赵铁柱转回去。“可以。但规则我来定。对练的时间、地点、强度,我这边说了算。超时了我有权叫停。出圈了你不追击。”
“行。”周可没有讨价还价。她对这个条件似乎完全不意外,可能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赵铁柱的铁壁不能高强度长时间维持。说了句“放学后对练场见”,转身走了。步速匀,没有多余的动作,典型运动训练背景。
程风把课本翻过一页。在心里记了一条:周可。B级力系。转学来的。说“父母工作调动”。但来的时间太精准了。学校B级学生一共没几个,她转进的班级刚好有三个——赵铁柱铁壁,另一个B级火系,她自己力系。如果按“找对练对象”来判断,这个选择不随机。可能是巧合。有足够信息量的事,在程风做判断之前,他默认不按巧合处理。
还有一件事:她看赵铁柱之前,先看了他。一个F级。坐在赵铁柱旁边。一个B级转学生的目光在扫描教室的时候,在一堆B级和C级觉醒者中,额外停了一个F级。
这不好解释。
快下课的时候,周可转头看了程风一眼。隔了大概三排桌子,不远不近,正常交谈的距离。
“你是赵铁柱的朋友?”
程风:“算是。”
“你什么能力?”
“F级。”
周可愣了一下。视线在程风和赵铁柱之间来回扫了一次。赵铁柱正在整理书包,背对着这边,像没听到。周可的嘴张开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F级怎么跟赵铁柱混一起的?”
程风翻开下一页课本。“认识得早。”
周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看出来了,这个人在用最短的答案回答她,不打算展开。她转回去了。
程风在心里给周可加了一条备注:观察力不差。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但还有一件事。刚才那两秒钟,她在赵铁柱的座位上问对练的事,赵铁柱看了程风。就一眼。一个B级铁壁系,在决定要不要跟一个新来的B级力系对练的时候,先看了一个F级的反应。周可看到了。她从那个眼神里读到了什么,不确定是什么,但足够让她在之后问程风“你什么能力”。一个F级能让B级铁壁系在看一眼之后才做决定,这不是F级能做的事。
程风翻开课本另一页。周可。B级力系。转学第三天。父母工作调动。找对练对象,逻辑完整。注意到赵铁柱在看程风,观察力同级偏上。问程风“你什么能力”然后自觉停止追问,判断力同上。这个人如果只是普通转学生,观察力和判断力属于正常范围。但如果她有别的目的,这个级别的观察力,可以在两周内绘制出班级的权力地图。赵铁柱是物理核心,程风是信息节点,苏念是情报中枢。三个人,一个非正式的小队。一个外来的B级如果要在校内立足,她不需要打架。她只需要在正确的位置,停足够久的时间。
放学,赵铁柱和程风一起出校门。周可已经在对练场等了。提前到了,在场地边上做热身。她的热身很标准:高抬腿、侧压腿、关节旋转,每个动作的幅度和次数都很均匀,像体育学院出来的。
“那个周可,”赵铁柱边走边说,“你感觉怎么样?”
“不确定。”
“我觉得她挺直接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拐弯。这种人不多。”
程风看着前面的路。校门口附近的街灯刚亮了一盏,橙黄色的,其他的还在预热。“直接不等于没有问题。有些人直接,是因为坦率。有些人直接,是因为不需要掩饰。他们有别的信息渠道,不需要从你这里套话。后者比前者更不好对付。”
赵铁柱想了一下。“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有问题的在看。”
程风考虑了两秒。“差不多。”
“那你怎么看我?”
“你有问题。”
赵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
,鞋底在人行道上刮出一声很短的摩擦音。
“但你的问题,不影响我信任你。”程风说。然后补了一句:“信你这个人,不等于信你做的每一个判断。”
赵铁柱说了句“我去”,踢了颗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到了路边花坛里,在矮灌木底下被叶子兜住了。程风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是灰色的,直径大概两厘米,边缘被踢出了一个小缺口,内层是浅色的。他在心里给它做了一条记录,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赵铁柱跟上来。
两个人走在放学的人流里,和其他穿校服的学生混在一起。前面有一群女生在讨论昨天晚上看的综艺节目,笑得很响,其中一个模仿主持人说了句什么,周围一圈都笑了。后面的初中生在比赛谁的书包比较轻,互相扔书包。第一个扔过去的被对方接住了,第二个砸到了一个路人的肩膀。路人回头瞪了一眼,两个初中生同时道歉,然后跑了。
程风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手机,屏幕朝内,防误触。有钥匙,家门钥匙三把,用一根餐馆送的红色橡皮筋缠在一起,橡皮筋的弹性已经不太够了,上次差点断了。还有那颗石子。灰色的,缺了一小块。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捡起来的。大概是赵铁柱把它踢进花坛之后,他路过的时候弯腰捡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那颗石子的缺口刚好是他看到的,然后手就伸过去了。
赵铁柱在路口拐了弯。他家往左,老城区胡同。走之前说了句“明天见”,没等程风回答。他知道程风不会说。
程风继续往右。家里的方向。程晓梅今天大概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周四的菜谱固定。他记得她的做菜顺序:先炒鸡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倒回鸡蛋,加盐,加一点点糖。他从小就吃这个版本。以前他会说“好吃”。现在不说了。味道没变,咸淡刚好,甜味刚好把酸提出来。但“好吃”这个反馈信号,被大脑的后台进程吞掉了。
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拿出手机。苏念发了一条消息。
“周可的家庭背景我查了。父亲周建明,B级力场系,省体育局退役运动员,现在做青少年体能训练,教觉醒者体能的那种。母亲在省城的银行上班。周可从小在省体育局长大,是体育局的职工家属院,不是体校,楼下的空地改成了训练场。她转学频率是两年一次,是她自己的需求,不是父母工作调动频繁。她在同一个学校待超过两年之后,训练对手不够了,需要换地方找新的人。”
程风回了两个字:“了解。”
红灯变绿。他过了马路。两件事对上了:周可的对练需求是真实的。她是一个专业训练的力系B级,需要持续找新的对练对象来维持技能进步。赵铁柱是她在这个学校里能找到的最好的靶子,铁壁系,B级,够硬。她的“父母工作调动”是简化的解释,实际上是训练需求推动的搬家。但苏念的消息里还有一条隐含信息没说出来:一个两年换一次学校的专业力系B级,她的格斗训练体系是不间断的。她从几岁开始练?如果从觉醒之后就开始,周可大概在初中就觉醒了,到现在至少练了四五年。一个练了四五年的B级力系来找赵铁柱对练。赵铁柱的铁壁进化,才刚开始学着控制。
经验差得比等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