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陈浩等着。他这次带了两个人,一个气系,三班的,C级中段,据说能压缩空气做出冲击性推击,对战记录是三胜一平。一个力场系,隔壁班的,C级初段,力量增幅在校园觉醒者里排中上。
课间操的音乐刚停,操场上的人正在散开。程风从篮球场方向走过来,他刚才在那边站着看了几分钟,没参与。陈浩往前迈了半步。两个跟来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力场系的嘴唇抿了一下,大概在判断今天的冲突级别。
“程风,你到底是什么能力,说清楚。”
语调比以前直接了。以前陈浩会说“你就是个废物”,那种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笑一笑走开。但这次他脸上没有笑,声音里没有那种惯常的嘲讽尾音。他在等一个答案。他研究了程风这么久,后巷那晚,全校面前那次,老厂房区那次杨骁的传言,他需要一个能把所有事串起来的解释。
程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步,往左偏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从面对面变成了过路。陈浩往程风前面迈了一步。身后两个人也跟着移了一下位置,气系的往左迈半步,力场系的往右迈半步,不熟练的包围。
程风在前方三米左右站定。没有回头。
“你不要脸,我也不需要脸了。”陈浩说。
程风没回话。
陈浩的火焰拳打出来了。
火从陈浩右拳的指关节喷出,压缩成拳头大小的一道焰芯,他克制了,试探性的,对着程风的右手臂。火焰碰到衣料,校服袖子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焦洞,化纤烧焦的酸味在操场的风里散得很快。然后碰到皮肤。
程风感到热。是热,像夏天把手放在被太阳晒过的车窗上的那种热。然后热散了。碰到皮肤之后自己消退了,像没来过。
他手臂上没有伤。焦洞下面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水泡,没有红肿,没有任何炎症反应。连汗毛都没有卷曲。火焰抗性,在激活。
陈浩愣住了。
他又打了一拳。对着程风的左肩。这次火焰质量提高了,颜色从橙黄转成了蓝白,温度至少高了两百度。
碰到。散了。
两个跟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力场系的男生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程风转过身。
“你的火,对我没用。”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今天食堂的套餐里没有红烧肉。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往前走,速度没有变。操场上还有几个班在做热身运动,有人在喊拍子,节奏很稳。
陈浩站在原地。
程风走远了。
赵铁柱从另一侧操场跑过来。有人跑去跟他说“陈浩在找程风”,他丢了一半的热身直接跑了过来。
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陈浩站在操场边,手还保持着出拳之后的姿势。两个跟来的人一个在揉眼睛,一个在看他自己的手。程风已经走进教学楼侧门了,只看到半个背影。
“怎么了?”赵铁柱跑到程风旁边。
“没事。”
赵铁柱回头看了陈浩一眼。距离大概四十米,但能看到陈浩还站在那里,没动。
“他来找你?”
“来问。我是什么能力。”
赵铁柱侧头看他。“你说了什么?”
“没说。”
赵铁柱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教学楼,把陈浩一个人留在操场上。
过道里。赵铁柱忽然说了一句话。
“下次你应该说你是SSS级。他估计会信。”
程风没有接话。但他们拐弯的时候,赵铁柱余光看到程风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浩站在操场上。
手心还有一点灼热的余感,是他自己的热量。跟程风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火焰拳在程风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想起那天。后巷那晚。
后巷。程风靠着墙,他的火焰拳打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那时候他觉得打一个废物不需要犹豫。程风倒在了墙根,眼睛还睁着,然后闭上。血从背后渗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慢慢铺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大脑被“你杀了人”这四个字直接堵住了,什么都想不了。
但第二天程风好端端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课本。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全校面前那次。全校目击,一个F级从轮椅上站起来,在所有人面前。
老厂房区那晚。老厂房区的传言,有人说安全局去了四台车,封锁了整条街。不是演习。没有公开结果。
今天。火焰对他没用。
陈浩在操场边上站了大概一分钟。阳光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把他的影子拍在地上,矮矮的一坨,边缘有点模糊。操场上有人在叫他,大概是跟来的那个力场系的,叫了两声,他没回。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在干嘛。
答不上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往下的台阶,不是回教室的方向。走得很慢,能走,就是不知道去哪。
他想起后巷那晚回到家。手心还有余热,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程风的血在他的拳头留下的温度。他在浴室里洗了三遍手,水很烫,蒸汽糊了镜子,他在镜子里看不清自己的脸。第二天程风走进教室,好好的,手里拿着课本。他的第一反应,害怕。怕他自己做出的蠢事。他以为他杀了人,害怕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做成。那之后他对程风的敌意里面,压在最底层的,是程风的存在像个提示:你连废物都打不死。现在连这个也不成立了。
但还有更底下的一层。他一直没挖出来过,直到今天站在操场边上,手里还有火焰残留的温度。他开始挖。
后巷那晚之前,他为什么要去后巷堵程风。程风
什么都没做过。就是个F级,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每天安安静静的,课间也不怎么说话。但程风身上有一种东西让陈浩不舒服。
傲慢需要资本。程风有的是另一种东西,平静。程风被叫废物的时候不生气,被推的时候不还手,被嘲笑的时候表情不变。陈浩在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没有讨厌程风,他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怕”。他把这个问题翻译成了“我要让你怕我”。然后翻译错了十几年。然后翻译到后巷那晚,一拳下去,程风倒在墙根,眼睛还睁着,然后闭上。陈浩以为他终于得到了答案。结果第二天程风走进教室,还是跟以前一样平静。他就知道他永远得不到那个答案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程风刚好坐下。老师进教室,翻开教案,开始讲今天的内容。程风把课本翻到对应页码,不费什么力气,跟得上。赵铁柱在旁边把铅笔盒往他这边推了一下,铅笔盒在桌面滑了一小截,碰到他的课本边缘,停了。
程风用手指顶回去。
赵铁柱低头。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开自己的作业本,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笔迹有点歪,没在急。还在想刚才操场上的画面:陈浩站在四十米外,手还举在那里,不像是要再出拳,像是忘了收回去。
程风也在想刚才的画面。但他想的和陈浩无关。他在想:火焰抗性的公开验证来得比他预期早了至少一周。他本来计划在郊区测试现有抗性的完整表现,在安全、可控、没有目击者的环境中记录每一种抗性的激活阈值和持续时间。但现在,至少两个C级和半个操场的围观者看到了程风的火焰免疫。消息会传。C级特工张老师会听说。安全局的复检档案里会多一条“疑似高温免疫”的非正式记录。
不太理想。但也不算坏事,公开展示本身可以解释为“程风是某种隐性觉醒者,能力是高温免疫”,这比“不死的缝合者”好解释得多。高温免疫虽然稀有,但也存在,C级以上火系觉醒者有时候会发展出伴生的免疫机制。F级有高温免疫,罕见,但不在安全局的红色警报阈值内。
他可以在下次复检的时候主动说“我对火焰有反应,不太确定,应该是耐受”。把“免疫”降级为“耐受”,在安全局的评估体系里,耐受的警戒级别比免疫低两级。只要不被B级感应器做精确测温,这个说法应该能通过。
苏念的纸条在下课的时候到了。只写了一行字:“操场的事,传开了。有人说你是隐藏火系。继续保持沉默就行。”
程风把纸条折了两次,放进口袋。传开了,张老师也能听到。张老师听到之后,他办公桌上的非标设备会对程风做一次额外的数据采集。可能在下次程风经过饮水机的时候。或者体育课。或者任何张老师觉得能“偶遇”的场景。采集结果的对比分析会送到安全局的中央服务器,不需要B级感应器,手动上传统计数据也行。张老师可以在设备升级之前就提交一份关于程风代谢异常的报告。如果他选择这么做,程风的复检窗口随时会关闭。
但他也可能不会急着上报。上报意味着启动正式调查程序。正式调查需要局长签字。局长签字之前需要看到证据级别,操场上的火焰免疫是学生间的传言。张老师不能拿传言当证据。所以他大概会等,等B级感应器到货,用五倍精度采集实锤数据之后再上报。如果是这样,复检窗口还是两周。两周够用。
但还有一个变量。陈浩。如果陈浩在操场上被反杀之后跑去跟张老师说什么,“程风不怕火,他不是人”,张老师不会相信陈浩的证词。但张老师会把他采集到的信号和陈浩的叙述交叉比对。当设备数据和目击叙述同时指向同一个人,不需要陈浩说的是不是真话。交叉比对的结果本身就是证据。
程风给苏念回了张纸条。“张老师,会不会在下周之前提前上报?”
苏念的纸条回来得很快,快到她大概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不会。他需要设备数据证实。但如果在设备到货之前程风再展示一次异常,哪怕是操场级别的公开展示,他会选择直接上报。不需要等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