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册实验日志写满了。
程风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本子的右半边,左半边在他的手掌阴影里暗着。日志翻到最后一页,还剩四行空白。四行。连写一个完整条目都不够。他往前翻,第一页,钢笔字,笔画偏粗,行间距不均,那是第1页刚死的第二天晚上写的。手还在抖。写到“死亡1:后巷·陈浩·火焰拳·心脏停止”的时候笔尖在“停止”两个字上抖了两次。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现在他的字变小了。行间距很均匀,每个字的笔压在纸面上留下的凹痕深浅一致,没特意练。记录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这样。
他把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不为了怀旧。核对数据。十五次死亡,每次对应至少一种抗性。有些死亡没有产生新抗性,比如第三次,从学校天台往下跳,纯属测试复活速度。那次的记录很短,就一行:“死亡3:天台·坠落·颈部断裂。复活时间:未知(苏醒时已是深夜)。无新增抗性。”他停在这行上,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纸面,钢笔水的蓝黑色在纸纤维里沉淀了几个月,已经吃进去了,摸不出来。
翻到下一页。死亡6,第一次双抗性获得。酸液+电击,同一晚,同一个废弃车间。记录里画了一张极简的草图,车间的平面示意图,四个门,两个窗口,酸液池的位置,电击设备的位置。画得很烂,他的美术成绩一直不好。但信息够用。这张图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中学生在课本空白处的乱画。不会有人看出它是一个十四岁小孩为了研究自己怎么死的而画的战场复盘。
他翻回来,在最后四行写了一段总结。
“死亡次数:15次。
已获抗性:火焰·物理·异化兽·毒素·腐蚀·电击·声波·精神干扰。空间感知雏形待确认。
缝合力状态:触发型·死亡激活·非持续。
当前整合密度:14。距报警阈值1单位。
安全局状态:待定·C级监控。
第三方势力:沈默渊·持续追踪。
下阶段目标:郊区积累·避开感知范围·突破密度阈值·观察是否触发新的缝合质变。”
四行。刚好写完。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遍。如果有人在十四岁之前让他写这种日记,他大概会觉得这是在写科幻小说。现在这玩意儿放在床头柜上,跟课本和铅笔盒放在一起,比任何一门课的作业都更真实。
第二格抽屉。程风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是旧作业本、半包没吃完的薯片(上次赵铁柱来家里打游戏时留下的)、一个坏掉的台灯罩(灯泡底座断了,程晓梅说哪天拿去修,放了一个月还没修)。他从这堆东西底下抽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第一册一样大小,B5,封面是棕色的瓦楞硬纸板,纸页边缘切得不太齐,是在学校文具店买的处理品,价格比正常低一半。
他拿起黑色圆珠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了两个字。Vol.2。笔画利索,V是尖的,o和l连在一起。没有犹豫,没有刻意端正。他把笔转了一下,笔帽卡进封皮的边缘,咔哒一声,然后拿起第一册日志。
枕头底下。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的“保险柜”。程风把第一册塞进去,手指推平了一下枕头的棉絮分布。枕头压回去,厚度比之前多了一点,大概不到两毫米。除非有人用手掌压在枕头上专门感受厚度差,否则感觉不到。他把第二册放在书桌上,翻到第一页。空白,纸页上有很细的横线,浅蓝色的,等间距。没有写任何东西。第一册的第一页写了一个字,“死”,然后他划掉了。第二册的第一页不需要这个字。合上。关灯。躺下。
黑暗里,枕头底下的日志封面隔着枕头都能感觉到,硬纸板材质本身的冷,跟温度没关系。他在心里算了一下:第一册记录了从第1页到现在,十五次死亡,七种抗性,一个缝合机制,一个沈默渊。第二册,大概会记录密度从十五到十五的突破,以及如果缝合力在突破阈值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赵铁柱在教室门口等他,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空着,是背带断了。他还没修。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想好什么事了。”
程风斜了他一眼。“没有。”
“你的没有跟别人的有差不多。”
“你想多了。”
赵铁柱没再接话。他跟在程风后面进教室,书包断掉的那根带子在身后晃。
程风坐下,把第二册实验日志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课本下面。赵铁柱看到了,没问。他知道那是程风的笔记本,跟课本、作业不是一回事。程风在图书馆用这本子记了一些东西,他见过。但他没见过第一册。
程风翻开第二册。第一页还是空白的。他在想,第二册的第一条记录应该是什么。第一册的第一条是“死”,然后划掉了。第二册不需要开头。第二册只需要接续。但接续什么,密度从14到15的突破?新的抗性?缝合力的下一个阶段?他不确定。不确定是好事,至少说明这件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计划内的事情有终点。没有计划的事情,没有终点。
他把笔放在日志旁边。笔是黑色的圆珠笔,学校文具店买的,笔帽被咬过,是以前赵铁柱借笔的时候咬的。赵铁柱紧张就会咬笔帽。回来的时候笔帽边缘有几个浅浅的牙印。程风没有换,笔还能写。
赵铁柱从前面转过来。“你那个笔记本,第一册写完了?”
程风看着他。
“你以前那本,封面有折角的,最近不在你书包里了。
”
赵铁柱的观察力进步了。他比以前留心程风了。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以前他觉得程风是个安静的朋友,不需要特别注意。现在他知道程风是个在笔记本里写东西的人,而且那本笔记本可能比课本更重要。他不问内容。他问存在。
课间,苏念在走廊里,背靠腰墙。她平时不太靠墙,腰挺得直,肩膀往后拉,A级觉醒者通常的身体姿态都是稳定的竖线。但今天靠墙了,后脑勺轻轻抵着墙面。感知过载边缘,靠着墙可以帮助她把空间定位在一个固定的参照物上。
“安全局的C级特工申请更换设备被批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风,在看走廊另一头。那边有个老师在贴通知,教务处关于下周课程调整的白纸,用绿色大头钉别在软木公告板上。
“换成B级辅助感应器。下周一到货。”
程风:“知道了。”
苏念稍微侧了一下头。“你的复检窗口大概还有两周。之后如果再被叫去,干扰难度会翻倍,B级设备记录数据的方式跟C级不一样,它的输出是自动打标的上传到安全局的中央服务器的。我没办法在那个环节插入伪装。现在可以是因为C级设备还是本地存储,我能临时改写本地缓存,B级不行。”
程风想了一下。“B级感应器只影响校内。校外不在它的覆盖范围里。”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在重新计算。“你要在校外死。”
“两周内。”
苏念的手指在腰墙上轻轻敲了两下,无声的节奏。“包括再死两次?”
“也许是两次。也许是三次。看情况。”
苏念没有再说话。她从腰墙上直起身,往教室走。走了三步,说了一句话,没有回头。
“郊区感知覆盖比市区低。学校的感应器覆盖半径约一公里。一公里之外监控密度下降,但不等于没有。南郊废弃工厂区是感知盲区之一。北郊旧采石场也是。这俩地方在安全局的日常巡逻路线之外。你如果要选地点,这两个。”
程风点了下头。苏念走了。
一公里之外。他在心里标了一下这个距离,从学校往外画圈,半径一公里之内是安全局的直接监控范围。之外是缓冲区。再远,进入郊区,监控密度递减。
他需要在这张地图上找到几个“不在感知覆盖里但可以有觉醒者打架”的地方。苏念给了两个:南郊废弃工厂区,北郊旧采石场。两个都在安全局的日常巡逻路线之外。南郊工厂区是连片的老厂房,结构复杂,有地下空间,适合测试缝合力在封闭环境中的反应。北郊采石场是露天,地面是炸出来的不规则岩壁,适合测试抗性在开放空间的扩散范围。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圈,标了南和北。然后在南的圈旁边写了两个字:“首选”。
首选的原因:工厂有地下层。安全局的感应器虽然是地面覆盖,B级感应器的波穿透力有限,地下五米以下的信号衰减明显。如果他在地下车间死,安全局在校园里接收到的信号会比地面弱大概几个数量级。苏念说的“感知盲区”覆盖整个工厂区,但如果再加上地下层的物理衰减,双保险。他在地图上的南郊工厂位置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一个数字:5m。
放学的铃声响过,程风把第二册实验日志放进书包,背包的拉链拉上,声音很利索。
赵铁柱在旁边,正在把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从错误做法改成另一种错误做法。笔划了又划,最终把那道题涂成了一团黑。
“你会这道题吗?”
程风扫了一眼。“不会。”
“……你肯定会。”
程风没有回答。他拿出课本,翻到今天的章节。
赵铁柱叹了口气,把那道题擦掉,重新抄了一遍题目。笔迹有点歪,他的橡皮用得太多,纸快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