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周。周六早上,程风在书桌前检查装备。书包里放了两件替换衣服、两卷医用胶带、一只旧手机,程晓梅淘汰的那只,只能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他昨晚把苏念的号码存了进去。还有一瓶水,一包纱布。纱布用来在必要的时候撕碎扔在路上,制造误导。不是给自己用的。
苏念的消息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这次如果密度突破15,报警系统会触发高优先级警报。你在郊区,离最近的感知节点有11公里,响应时间大概45分钟。你复活时间通常20到25分钟。”
“理论上没有问题。但有个前提,你死的时候手机要保持开机。我需要实时看数据。你关机了,我就看不到复活完成的时间戳。看不到时间戳,我就不知道警报触发之后你的撤离窗口还剩多少。”
程风回:“好。”
苏念发来第二条:“如果45分钟内你还没发消息给我,我就联系赵铁柱。”
“不用。”
“这不是商量。”
程风看了这条消息两秒。苏念用句号结尾,没有换行。她只有在下结论的时候才用句号结尾。
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背包出门。
程晓梅在客厅叠衣服。周六早上,她的教师培训上周结束了,这个周末没有课。看到程风背书包出门,她问了一句:“去哪?”
“郊区。有事。”
“晚饭回来吃吗?”
“回来。”
“行。注意安全。”
“嗯。”
门关上。程风走下楼梯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程晓梅没有追问“什么事”。以前她会问,“什么事”或者“跟谁”或者“几点回来”。现在她不问了。她发现问也问不出更多答案,不是不关心,于是换了一种方式。她把“注意安全”这四个字放慢了说,让它比一句惯常的告别多一点重量。
这次进的是郊区的另一头。上次是废弃工业区的西面,三期办公楼。这次程风往东走了大概两公里,到了厂区另一头。这里以前是配套的电工房和配电设施,几栋矮矮的灰色水泥建筑。门口的电线杆上还挂着“高压危险”的铁牌,锈得字都快没了。配电房的窗户小,门是铁的,一扇半开,另一扇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变了形,下半截往外鼓,铁皮上有几道放射状的裂口。
电击型异化兽。
苏念给出的数据:这片区域过去两个月记录了三次电击型活动,一次B级,两次C级。B级的那次一个月前被清理队带走了,C级的还在。C级以上但未到B级,不会秒杀他,但电流足够致心脏骤停。
程风选了这只。
他选它,图的是死亡速度快。C级电击型的致死概率接近百分之百,只要电压超过心脏停搏阈值。电击致死通常在数秒内完成,腐蚀型要持续几分钟地溶解。死亡时间短,复活时间也可能相应缩短。上一次电击型死亡的数据还撑不起这个规律,但他需要试一试。
进入配电房。
配电房内部不大,大概只有十五平米。变压器被拆走了,地面残留着三个水泥座。电缆被剪断之后从墙角垂下来,断口露出的铜丝已经变成暗绿色的氧化层。地上有一层细细的黑灰,可能是以前电缆短路烧过的残留物。
目标在靠北墙的角落。一只电击型异化兽,体型比之前的腐蚀型小了一半不止,大概一米出头,外形接近一只被压扁又拉长的大蜥蜴。皮肤表面布满细细的鳞脊,并不平滑。鳞脊之间有微弱的光点闪烁,是静电放电。空气里有股臭氧的甜腥味,它近期释放过电流。
程风停在三米外。
他选了一个背风角落。配电房的门半开,外面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再反弹到墙上,会在北角形成一个微弱的回旋气流。他的气味在这个气流模式下不容易扩散到异化兽那边。这是后巷那晚之后他学会的小技巧之一:异化兽大部分靠嗅觉和热感定位猎物。控制气味扩散,等于控制被发现的时间和距离。
手机备忘录。打字。“电击型C级。配电房东侧。准备。”
发给苏念。
苏念回:“监测就位。你现在的整合密度14.7。电击抗性现有水平很低。如果这次能突破15,不仅密度跨过阈值,电击抗性碎片的激活质量会进入新的级别。”
“收到。”
手机收好。程风从背风角落走出来。
电击型异化兽的反应速度比腐蚀型快得多。它靠电场变化感知猎物。程风的身体进入它电场感知范围的第一秒,一米半,它意识到了。鳞脊上的光点瞬间从微弱闪烁变成持续发光。空气里的臭氧浓度陡升。
程风又往前走了一步。
它攻击了。
放电,不是喷射。鳞脊沿着脊柱顺序点亮,电场从身体表面向外扩张,像一圈看不见的冲击波。空气被电离的瞬间发出一个低沉的“嗡”。程风的耳膜先感受到的是气压变化,然后电流击中了他的胸口。
不是被电击的感觉,因为“被电击”这个词暗示了一个人可以感知的过程。高压放电的速度超过神经系统最快的信号传导速度。你在“感觉”电击之前,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程风的身体在电流通路完全建立之前就已经倒下。肌肉在电流经过的0.2秒内完成了一次全范围的重度痉挛。手指蜷到极限,脊椎弓起再回落,然后进入完全的松弛。心脏停搏。呼吸停止。大脑的缺氧信号还没来得及触发任何“窒息”的感知,意识就中断了。
第17次死亡。
快。比腐蚀型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持续溶解的过程,没有对死亡的逐层感知。
电流过境,一切归零。
复活。
十九分钟左右。比平均快了。可能的解释:电击型死亡的组织损伤比腐蚀型浅。腐蚀型溶解了从皮肤到内脏的全部结构。电击型的损伤集中在传导通路,主要是心脏停搏和神经末端的热灼伤。再生工作量小,速度快。
程风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的混凝土纹理。然后是手机从口袋里传出的消息震动。嗡嗡嗡,连续三条。
他坐起来。肌肉在再生之后有一点轻微的麻木,像睡了很久刚醒的时候,手指按在床单上的触感。电流留下的灼伤痕迹已经全消失了,体表没有任何可见损伤。
手机,屏幕还是上次被酸液腐蚀过的老样子。苏念的三条消息:
“密度15.1。报警已触发。”
“报警数据传输延迟。郊区节点信号弱,延迟了大概7分钟。目前报警数据还在节点缓存里,还没上传到区级。”
“现在上传了。区级节点收到报警。你的撤离窗口还剩38分钟。”
程风读完。站起来。
38分钟。
他脱了外套。新的一件,不是上次那件烂的。他把外套塞进配电房角落的一个废电箱里,铁壳的,外面锈了,里面是干净的。这件外套上有他死亡的遗留物:皮肤细胞碎片、汗液、头发。对于一个有能力做DNA取样的清理队来说,这就是身份定位的证据。他不打算留给他们。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第三件衣服,一件黑色防风夹克,没有帽子。穿好。背上书包。出配电房。
38分钟。
他没有原路返回。原路是他进入厂区的路线,如果在那个方向撞到清理队,解释不清一个高中生为什么周末出现在废弃工业区。他从配电房出来之后往北走,北边是厂区后门的方向,但中间隔了一道水泥墙。墙不高,大概一米八,上面插的碎玻璃早就被风吹走了,剩下水泥墩上几个空荡荡的孔。程风单手按着墙顶翻过去,脚落地时膝盖微弯,吸收冲击,几乎没有声音。
厂区北面是一片荒地,以前可能是停车场,现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有几辆报废的叉车,方向盘的塑料开裂了,座椅上长了一层绿霉。程风从草丛里穿过,往东北方向走。那个方向有一条废弃的水渠,水渠干涸了,渠底的水泥开裂成不规则的龟甲纹。他沿着水渠走了一截,从渠边的一个豁口爬上来。豁口外面就是一条辅路,连着往市区方向的乡村公路。
绕路距离大概多了两公里,步行时间增加二十分钟。但安全。
走路的时候,苏念的消息又来了:“报警数据已经过区级节点转发到市节点。报警类型:异常觉醒者基因密度波动·B类高优先级。市节点的处理规则是三十天内完成初步调查。你有三十天。”
三十天。足够。
程风在想另一件事。密度突破15之后,体内的变化。
这次不一样。老厂房区那晚,缝合力触发是“线拉紧了”的感觉,大规模的、全身性的。这次更细微,像体内的碎片网络在某个细节处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不是他能控制的,也不是他能看到的。他感知不到具体是什么结构变了,但那种“整过了”的感觉在。像闭着眼睛的时候有人从你面前走过,你听见了衣料摩擦空气的声音,但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穿着什么颜色。
碎片网络重组。
重组的方向不明,效果不明。但之前的记录里,他写过:缝合力从老厂房区那晚触发后,进入了“可感知但无法主动激活”的阶段。这次重组可能是那个状态的进一步深化。感知更清晰了,激活的门槛可能在降低。需要验证。
苏念发来消息:“你的碎片网络结构在复活过程中发生了一次重组。不是我推测的,我感知到了。结构比之前更紧致,碎片的相互距离平均缩短了大概1.7%。变化不大,但方向是明确的:你的碎片在靠近。”
“1.7%,你能感知到这个精度?”
“对于永久监测的结构变化,我的数据分辨率在1%左右。对于临时事件,比如你那七分钟的报警,分辨率会低很多。”
“明白。”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需要更多数据。程风,你体内现在有七个不同类型的基因碎片,它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距离缩短意味着什么,我目前的理论是:当七个碎片靠得足够近的时候,它们可能会触发另外一种整合。密度的整合在前,的整合跟在后头。”
“你是说缝合力可能会自发激活。”
“不是激发。缝合力的门槛在降低。之前你需要死亡触发,以后可能不需要。”
程风没有说话。他在乡道上走,路面没有铺,是压实的土和石子。脚踩在石子上的声音均匀而干燥。
缝合力如果能脱离死亡触发,他就不再需要每次想“拉线”之前先去死一次。这是他能力进化史上最大的门槛。比密度突破15还大。
但他没有做任何假设。苏念说的是“可能”。她有足够的理性,在提出假设之后立刻标注不确定性。
他回了两个字:“观察。”
公交车来了。
这次来了两班,一班往市区方向,一班往下游郊县方向。往市区那班的司机等了他大概五秒。程风从辅路拐角跑过来,刷卡上车。司机看了他一眼,一个少年,郊区辅路上车,表情不多,没有同伴。司机没问什么。开这条线的司机见多了各种人。
程风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跟上周末一样,废弃厂房、枯草地、远处楼盘外架上的绿网。但这次他没有靠窗
。他坐直了,手放在腿上。体内那个“网络被调过了”的感觉还在。那是一种不太习惯的在场感,不难受。像你搬进一个新房间的第一天晚上,知道家具的位置了,但每次伸手拿东西,手探的方向还是旧房间的配置。
他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碎片排列。等适应了,再进行下一次测试,验证缝合力门槛是否降低。
窗外郊区在退,城市在靠近。车厢里坐了大概十个人。前半截是一个扛着蛇皮袋的大叔,袋子口没扎紧,露出半只鸡的脚爪。后半截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大学生靠在男的肩上睡着了。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公文包放在腿上,包面磨得很旧,应该是用了很多年。都是普通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
程风跟他们同车,但他不在他们的轨道上。他的轨道现在延伸到了一个新的坐标:密度15,碎片网络重组,缝合力激活门槛未知。三十天后军方初步调查到期。莫中校存了七分钟备份数据。
下一阶段的任务很清楚:在三十天内验证缝合力是否能脱离死亡触发。如果可以,他在军方的探测网里就不只是一个“疑似特殊觉醒”。他就是一个“可以在不死亡的前提下操作基因结构”的存在。那会彻底改变他的分类级别。
公交车到站,老城区南站。程风下车。
下午三点多,太阳偏西,照在老城区街面上的光从白变成了微微泛黄的暖色。小卖部的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坐在藤椅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刷。三年了,程风鞋底的节奏已经成了她潜意识里的白噪音。
上楼。门没锁。推门进去,程晓梅在客厅做衣服。她把一件旧衬衫的领子翻新了,准备重新缝上去。针线盒开着,针插在泡沫上,线穿过去了,还没打结。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有。”
“等会儿,我缝完这个,去做饭。”
程风说了声“好”,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夕阳的角度刚好能从那条缝里切进一条窄窄的橙光,落在书桌上,切了一道斜线。他把书包放下,拿出实验日志。
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页码。然后:
“第52章。第17次死亡。电击型。密度突破15(15.1)。碎片网络重组,苏念数据:碎片相互距离缩短1.7%。缝合力感知精度上升。激活门槛:待测。撤离窗口38分钟。报警级别:B类高优先级。初步调查倒计时:30天。”
笔放下。他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翻到前面几页对照。第51章那次是腐蚀型,密度从14.3到14.7。这次从14.7到15.1。两次郊区的总收益:密度+0.8,腐蚀抗性升级,碎片网络重组。基本完成预期。
他把日志合上,放进抽屉。抽屉推上时发出一个钝钝的摩擦声,木质的纹理在手指下微微震了一下。
窗外那一条斜光在变宽,太阳在下落。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然后被风带走。
程风坐在床边,手放在腿上。体内那个“被调过了”的感觉还在。他在慢慢适应它,像之前适应每一次死亡之后的新抗性、新阈值、新的身体感觉一样。慢慢地,它就会变成常态。
然后他会再去死一次。验证那个假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