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程晓梅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道,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多蒸了一个鸡蛋羹。蛋液过了两遍筛,蒸出来的表面是镜面的,没有一点气泡坑。
程风坐在对面。电视没开。厨房的排风扇在嗡嗡地响,频率很稳。这台排风扇是前年换的,噪音比旧的那台小了,但嗡嗡声还是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程晓梅吃饭不怎么爱说话,程风也不怎么爱说。他们母子的安静是从小养成的。程晓梅一个人带他,上班、加班、回家做饭,每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但不代表他们没有在交流。
程风吃了一口鸡蛋羹。比平时软,多蒸了几分钟,蛋清的凝固度降了一档。咸淡刚好。
“最近上课怎么样?”程晓梅夹了一筷子菜。
“还行。”
“分数呢?”
“没下去。”
“那就好。”
她吃了口饭。筷子在盘子边缘碰了一下,她在犹豫什么。
“你最近,好像话更少了。”
程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这是不是真的。他的确不怎么说话了。但跟想不想说关系不大,是没有那么多必须讲出来的。脑子里的事太多,能力数据、缝合密度、沈默渊、安全局监控、郊区积累的地图,每一件都在后台运行。前台,面对程晓梅的部分,就剩不下多少了。
“最近事情多。”他说。
“什么事情?”
程风想了大概两秒。最安全的答案。
“学习。”
程晓梅没有追问。她吃完了那块菜,又夹了一块。但夹回来之后她没吃,放在碗边,在想别的事。
鸡蛋羹吃到一半,程晓梅说了一句话。
“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鸡蛋羹。每次我加班回来晚了,就蒸一个给你当晚饭。那时候你吃完会从椅子上滑下来,跑过来跟我说‘好吃’。是脚没够到地,跳下来的。跑,他那时候还不会。”
程风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几岁?”
“六岁左右。”
“六岁的口味参考价值不高。”
程晓梅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然后收回来了。笑完之后她又看了程风一眼,那种“察觉”回来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儿子说话的方式有点不一样。只是更平了。更冷静了,不像是成熟。成熟是一个过程,有过渡。但程风像是在某个时间点,直接把某样东西关掉了。
她知道程风在学校被人欺负过。F级,不用程风说。她看他的课本上,偶尔会有墨水溅上去的痕迹,袖子偶尔会有在地上蹭过的灰印。她洗校服的时候,会特意多搓几下那几个位置。袖子,后背,膝盖。但她从来不问。她不知道问了之后能做什么。去学校找老师?老师会说“程风同学在校期间未见明显冲突”。去找对方家长?F级学生的家长去找C级学生的家长,这种事不做比做好。她唯一能做的,是把校服洗干净,把饭多做一道菜,把电视的声音开大一点,盖住她脑子里那些她不敢问的事。
但现在程风变了。被欺负的孩子会缩,会抵触上学。而他每天正常出门,正常回来。但他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他在外面处理了一些她不理解、但她能感觉到的事情。她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学校里的考试,或者课后作业。
“吃完了没?”她站起来收碗。
“快了。”
洗碗的时候,程晓梅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洗洁精挤了两泵,泡沫在热水里很快满起来,盖住了碗盘。她的手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搓,动作很规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先洗小碗,再洗大盘,最后刷锅。
“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情?”
程风在擦桌子。抹布从左上角开始,往右推,推到桌边,把一粒粒的饭和一点菜汁兜进手心里。动作没有停。
“没有。”
水龙头没关。热水冲在碗壁上,蒸汽从水槽升上来,和排风扇的嗡嗡声搅在一起。程晓梅把洗好的碗放进清水盆里泡着,然后拿起来冲第二遍。每个动作之间隔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那次你深夜十二点才回来。衣服上有土,前胸和衣袖都有。我刷了半天才刷干净。那次我跟你说过,我没问。”
程风抹布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那次真的没事。”
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不锈钢碗架,碗底碰上去,发出一声很脆的金属响。程晓梅把水关了。排风扇还在转,嗡嗡嗡嗡,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比刚才更响了。
“你如果有一天有事,”声音不大,但很稳,“不一定要告诉我全部。但告诉我你还好。”
厨房里只剩排风扇。程风把抹布叠了两折,放在水槽旁边的台面上,最左上角的位置,程晓梅平时放抹布的地方。手指在抹布的折痕上按了一下,按平了。
“好。”他说。
程晓梅点了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超市满赠活动的赠品,洗了很多次,图案已经褪成浅粉色了。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客厅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是看了一眼程风放在鞋柜旁边的书包。书包拉链没拉到底,露出课本的一个角。她看了一秒,然后说:“电视你自己开。”
去阳台了。阳台的推拉门滑开,铝框和轨道摩擦的沉闷声,然后关上。她在收衣服,晾衣叉碰到晾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程风站在厨房里,把抹布从台面上拿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下,拧干,挂回挂钩上。挂钩是吸盘的,吸在瓷砖上,用了三年了,边缘有点翘。他按了一下吸盘,重新贴紧。
晚上,程风躺
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阳台外面透进来的城市夜光。远处商圈LED灯牌反射在低空云层上的光,颜色偏橙。月光没有。
他把程晓梅今天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在实验日志里。就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像一段音频在后台循环。“告诉我你还好”,这句话里有两条信息。第一条:她知道他不好。一个母亲不需要证据。她看儿子吃饭的速度、说话的字数、眼神的停留时长,对比的是他六岁时候那个会从椅子上跳下来说“好吃”的小孩子。第二条:她不要求知道为什么。她选了底线。只要“你还好”的回答是真的,其他可以不知道。
程风不确定自己算不算“还好”。他的生理状态正常,代谢、心率、肌肉张力、反射速度都在基线范围内。但情绪参数在持续下降。跟抑郁没关系。大脑的处理资源被能力数据、安全局监控、沈默渊存在感和死亡计划占据了。他把感情推到后台缓存里。没删。暂停了。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调出来。
问题是,事情什么时候能结束。没有答案。
他想到程晓梅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告诉我你还好。”她说的时候没有转身。她大概怕转身之后,自己的表情会出卖她知道的事。她知道的事:儿子在深夜十二点回来,衣服上有土。被安全局叫去谈话。最近话更少了。她知道的足够多,只缺一个关键信息。程风不确定要不要给她那个信息。怕她承受不了?程晓梅在工厂里干了十几年,车间主任换了五个她没换过,她承受能力比任何人都好。问题是,告诉她,等于让她进入他的世界。他的世界里有莫中校的交叉比对、安全局的B级感应器、沈默渊在走廊上的半秒钟对视、郊区废弃工厂里随时可能夺命的觉醒者。程晓梅的世界里,有排骨玉米汤、晾衣竿上的床单、超市满赠的卡通围裙。他不想把她的围裙,染上他世界的颜色。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手指碰到了第一册实验日志的封面,硬纸板。有点凉。它还在。外面的人不知道它在。程晓梅不知道它在。赵铁柱不知道第二册已经开始了。苏念知道有实验日志存在,但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本日志的全部内容。
他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墙上的漆皮在靠近天花板角落的地方翘了一小块,去年梅雨季返潮留下的。他看了三秒那小块翘起的漆皮,然后闭上眼睛。
隔壁楼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停了。大概是被主人喊回去了。这座城市晚上九点以后的安静,是一种不规则的安静,每隔几分钟就被打断一次。摩托车突突突地经过。楼上的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一下。远的地方有个人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传过来已经听不清字了,只有语气。
程风在这层背景噪音里睡着了一部分。是大脑的后台进程一个接一个地关闭。最后一个关掉的是“能力数据”,密度14,阈值15。他还差一次死亡。或者两次。
他的呼吸变慢了。枕头底下的日志,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