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通过的通知是三天后发到程风手机上的。
短信格式和上次一模一样,格式化行政回执:复检完成。档案状态:F级。基因稳定。无异常。归档。连标点符号的数量都一样。
程风把短信截图发给苏念。苏念回了三个字:如预期。
然后她发来了一段更长的消息,
苏念:莫中校的那个截图上报之后,上面给批复了,数值在容差范围内,继续观察。他已经把你的监控等级又提了一级,但没有申请B级感应器。可能是预算问题,区区一个F级学生的档案升级到B级设备需要的经费要走单独审批流程。也可能是他在等下一次数据变化。如果下次复检时你的代谢速率又涨一样多幅度,他就会拿到申请预算的理由。
苏念:还有一件事。白研,基因研究院那个。她调了你这次复检的原始数据,结论归档了,但她的私人备忘录里留了一行。我通过研究部内网截到了原文:“能量底噪存在周期性异常,与若干无法归因的时间戳呈统计相关。样本量不足,暂记。”
程风:周期性异常?
苏念:她还没摸清那些时间戳对应什么。但那一行已经写进去了。如果她再捞到一个数据点,就能从“噪声”连成一条线。
程风:C级特工还在?
苏念:还在。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任务调整成被动观察了,不会再主动约谈你,但会在日常行为里收集信息。你的课程表、社交范围、出校记录,他应该都有。你行动时注意不要让他看出规律。
程风:好。
手机又亮了。苏念发来最后一条。
苏念:接下来你有两条路。一,完全停止死亡积累,维持现有整合密度。短期最安全。二,继续积累,但要每次避开所有感知范围。你现在整合密度是十四,上限阈值十五。你应该知道你想选哪条。
程风看完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在座位上往后靠了一下。老师在上面讲课,政治课,讲的是觉醒者社会管理制度。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觉醒者注册法》第一章”。老师念到“所有觉醒者有义务接受年度基因检测”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眼镜是从鼻梁滑下来的,推上去又滑下来。
他把苏念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两条路。
第一条,安逸。停止死亡积累,维持现状,整合密度停留在十四,伪装成F级治愈型。短期内没有任何风险,安全局拿不到证据。代价是停止变强。永生锁链给他唯一的武器是用死亡换碎片的叠加。如果不用这个武器,他永远只能是一个伪装成治愈型的F级废物。
第二条,继续。但要把每次死亡的地点换到远离城市的郊区,避开所有感知范围,研究死亡方式和碎片类型的对应关系。风险:如果节奏没控制好、或者苏念的数据偏移失效、或者感应器升级,就是暴露。代价:每一次暴露都可能让程晓梅、赵铁柱、苏念一起被拖进安全局的调查范围里。
他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个“十四”。旁边画一个向右的箭头,箭头后面一个问号。
然后他拿起手机回了苏念。
程风:第二条。
这次苏念没有秒回。过了大概几分钟才发来一个字:好。
一个字。没有补充,也没有“你确定吗”。
课间,赵铁柱拿了一包零食坐到程风旁边。
包装袋是亮橙色的,上面印了一个卡通番茄,番茄的脸有点歪,印刷没对齐。赵铁柱把包装袋撕开,撕得很粗暴,袋子从中间裂开溅出来几颗零食渣掉在程风桌面上。
“周末你去不去市里那个新开的撸串,篮球队几个人说去,叫上你。”
“再说。”
“再说就是不去了。”赵铁柱把零食袋往程风面前推了一下。“先吃一包。”
程风接过来。拆开。往嘴里丢了一颗。番茄味的。有点酸,是调味料的酸,盖过了甜。他把那颗嚼了咽下去。舌根残留了很淡的番茄粉的涩感。
赵铁柱趴在他桌边,嘴里也塞了一颗,腮帮子鼓着嚼了好一阵。“这味儿不对,上次买的是番茄,这次是番茄加酸梅。换配方了。”他低头看包装袋背面,把配料表从上往下念了一遍,念到“食用香精”的时候顿了一下,“果然。”
程风没有接话。他把零食袋折了一个角放在桌角上。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篮球队的人在体能训练。教练拿一个秒表站在跑道旁边,每过一圈喊一声“快点”。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在讲概率分布。
程风没有在听。他的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圈。规划下一步。
他在心里把地图摊开。城市往东是工业区,往西是开发区,往南跨过河是农业用地。往北走到底,是一片还没开发的荒山。之前的死亡地点集中在东边,水泥厂、砖窑、仓储区。这些地点已经被安全局记录了,莫中校的平板里大概率有一张标注了程风活动范围的地图。继续在东边死会被定位到规律。
下次要换方向。往北,荒山。往西南,废弃采石场。或者更远,坐一段城际大巴去隔壁县。
他在这几个选项旁边画了几个潦草的坐标,GPS坐标是苏念给的。荒山有一个废弃气象站,海拔几百米,周围居民区。采石场已经废弃了大概五年,有几个很深的矿坑,水坑,深不见底。隔壁县的选项最安全但交通成本最高,单程大巴要一个多小时。
他在“采石场”旁边打了个勾。又在“荒山·气象站”旁边加了一个待定记号。
战略确定。下一步是战术,避免密集触发,控制死亡节奏。两次死亡之间至少隔开一段时间,
足够让苏念检测到他的整合密度自然衰减回到安全线以下。上次是仓库连续多次,那次是被迫的,杨骁逼着他连续死了好几次。以后不能这样。他需要掌握主动权,什么时候死、在哪里死、用什么方式死,他来定。
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几个关键词,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然后划掉了,就像没写过。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了一声。程风没有抬头,继续把剩下的几个选项划完。这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生活的全部主题,在安全局的眼皮底下,悄悄地死。死得足够多但不多到触发警报。死得足够频繁但不频繁到被C级特工从出校记录里总结出规律。死得足够多样——酸液、电击、坠落、撕裂、精神攻击。每一种类型对应一种抗性碎片。每一种碎片,都在他体内堆砌成一层铠甲。
一个在暗处缝铠甲的人。
放学的铃声响过一轮,程风走出校门时经过了张老师的心理咨询室门口。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里面有人。程风没有停顿,直接走过去。
校门口有人发传单,补习班广告。传单上印着几个大字,“考前冲刺班·三个月提分”。旁边印了几个学生的照片,照片下面是成绩提升数据。程风接过传单,走了几步把它对折塞进垃圾桶旁边的回收箱里。
番茄味零食的酸还留在舌根。
他往公交站走。路边的工地围挡上喷了新的标语,不知道是什么工程的宣传,字体很大但被围挡上的泥水糊了一半。一个工人在旁边往墙体上喷石灰水,喷雾被风吹了一部分过来,淡淡的白灰味混进傍晚的空气里。远处有拆迁机在轰鸣,很低沉很缓慢,一下是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程风在公交站牌旁边站了一会。站牌上有五条线路,都去不同的方向。他坐的那班车还没来。他靠在那个废弃的报刊亭旁边,报刊亭的塑料顶棚缺了一个角,遮不住多少光。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去。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初中第一天就是走这条路回家。路边的每一家店他都认识,拐角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塑料桌椅的面馆、正在翻新的美发店玻璃门上贴着“装修中”的告示。面馆的老板站在门口抽烟,看到他走过去,点了一下头。这三年来每天这个时候都点一下。
程风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车来了。他上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灯光从暗到亮一段一段闪过,每盏路灯都是一次曝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公交车经过一段凹凸不平的路面,整个车厢颠了一下,他的额头在玻璃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没有把头抬起来。
今天通过了复检。档案上写着F级·基因稳定。威胁暂时解除,复检通过意味着下一次监控升级可以推迟。但“推迟”不等于“取消”。只要他继续死,整合密度就会继续涨;只要密度涨,莫中校的截图库就会多一条记录。总有一条记录会让上面的人觉得,“这个F级的数值波动需要B级设备来重新检测一下”。到了那一天,苏念的干扰会从九成成功率降到六成,而六成意味着,他每一百次复检里有四十次会被抓住。
他把头从玻璃上抬起来。窗外是一段没有路灯的郊区公路。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点很模糊的光。明天他要去这片黑暗里死一次。去赚一块新碎片。时间、地点、方式,都由他选。
他把手揣进口袋。手背碰到了口袋里那粒从枕头下面带出来的石子。凉的。明天它会凉得更久一点。
公交车在黑暗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