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通知是一个周五下午发来的。
短信格式是标准化的行政回执，发件人一栏写着“安全局特殊能力处”，内容很短：例行复核。三天后。上午时段。区政务楼，A座304室。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无需提前准备。
最后一句是“无需提前准备”，程风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越是不需要准备的事越需要准备。他把通知截图发给苏念。
苏念回得很快：准备好了。你出发前发消息给我，我提前到位。
程风：感应器型号？
苏念：查过了。还是上次那台。和你上次复检用的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批次。干扰窗口，检测读数稳定后的几秒内。那是我能注入假反射信号的窗口期，错过就没了。
程风：明白。
复检那天，程风提前大概半个小时到了政务楼。
他在A座楼下站了一下。政务楼一共六层，灰白色外墙，窗户是统一的深蓝色玻璃。门口挂着几个牌子，区政府、安全局驻区办事处、退役军人服务中心。每个牌子的字体都一样，仿宋加粗。
他走进去。一楼大厅的地砖擦得很亮，能倒映出天花板的灯管。电梯坏了，门口立了一个黄色的维修告示牌，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的。他走楼梯。三楼。楼梯间里贴着“请勿吸烟”和“请勿大声喧哗”的标语，第一个标语被撕了一个角，第二个标语上有人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很小的字。
304室。和上次同一个房间。
程风推门进去。房间比上次多了一些东西，感应器位置变了，上次放在墙角，这次换到了正对座位的桌面上，感应面正对他的胸口。感应器外壳上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蓝色贴纸，“校准更新·型号不变”。桌子另一侧的墙角新装了一个摄像头，摄像头的指示灯是绿的，正在录制。
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上次那把，椅面有点硬，靠背的弧度刚好和他的脊柱曲度吻合。他看了一圈，单向透光玻璃还在，角落里那台B级精度设备还在。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在微微闪。是电压不稳。
程风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呼吸，把心率压到静息水平。然后拿出手机。
程风：就位了。房间有摄像头。感应器校准过。等着。
苏念：收到。
程风把手机收起来。
大概几分钟后门开了。
莫中校走进来。还是便服，深灰色夹克，翻领很挺。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程风的档案页面，程风能看到自己的照片在上面，大头照，校服，面无表情。莫中校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自己，然后坐下。
和在政务楼门口见到他时的感觉一样，他不说多余的话，动作精简到最少，多余的心思全都省掉了。但省掉的是表演。
“例行复核。保持呼吸正常，不要动。”
程风点头。
莫中校启动了感应器。设备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嗡鸣，和上次一模一样。感应面亮了一圈淡蓝色的光，光圈的亮度从暗到亮过渡了大概几秒然后稳定下来。
检测读数开始爬升。
程风能看到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基因等级显示“F级”，代谢速率在正常F级的范围内微幅波动，碎片密度在标准基线附近。一切都正常。
然后，整合密度那一行跳出来了。
苏念说他的实际整合密度现在是大概十四，比上次十一涨了几个点。距离阈值十五只有一步之遥。如果这个数值被感应器读到原值，警报会激活，莫中校会在几秒内把他按住。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从身体内部往外扩散的细微波纹。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落在静止的水面上，涟漪从他身体的正中央往四面八方扩散。涟漪所过之处，碎片之间的拉力微微减弱，像是几根拉紧的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
这是苏念的A级感知干扰。
她用同频段的感知波注入了假反射信号。感应器收到的基因回波里，整合密度被偏移了。屏幕上的数据条从“实际值”往下跳了一小段，停在了个位数。正常范围内。远低于阈值。
程风看着屏幕没有动。呼吸和刚才一样平稳。心率没有加快。
莫中校看着屏幕。他的视线扫描了整个数据页，基因等级、代谢速率、碎片密度、整合度。每一个数字。在其中一个数字上停了一下。代谢速率。程风的代谢速率比标准F级的平均基线高了一点点。不多，大概个位数。不足以标记为异常。
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几秒。比上次看整合密度的时候又长了一点。
然后他把感应器关了。
蓝光暗下去。嗡鸣声停了。房间安静下来。
莫中校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关掉感应器之后又看着屏幕停顿了一会儿，手在平板上敲了一个备注，敲完之后把平板锁屏。然后才抬头。
“程风。”
“嗯。”
“你最近有没有经历过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或者受伤事件。”
“上周体育课跑步。跑多了有点不舒服。”
莫中校的眼神在程风脸上停了一下，不短不长，和上次一样是那种不评论不追问的停顿。程风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直视，就是正常地对视，心率没有波动。他已经死了十几次。一个安全局中校盯着他看几秒不会让他的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
“没有。”
莫中校记录了一下。几秒后他说，
“好。这次复检没有问题。你可以走了。”
程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刮了一下。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感觉背后有视线。
莫中校没有叫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动作。但目光钉在某个位置上——那个感应器屏幕上刚被他关掉的“代谢速率”值。
门在程风身后关上。
程风穿过走廊，下楼梯，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光比里面亮得多，眼睛被刺了一下。
程风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苏念：过了。
程风回：过了。
苏念：但有件事你要知道，下次如果感应器升级到B级，干扰会更难。刚才的读数我做的偏移量已经用到了我能力的很大一部分。
程风看着这条消息。
苏念：还有，莫中校在你走之后把那个代谢速率值的截图发出去了。他注意到了。盯的是代谢速率。你这次的整合密度干扰是完美的。但代谢速率比上次高了几个点。他截图上报了。
程风：他知道数据有问题。
苏念：对。但没有证据。偏差在容差范围内。目前上面给的批复最多是“继续观察”。不过他已经把你在内部档案里的关注等级提了一级。
程风：C级特工还在？
苏念：还在。接下来他的任务应该是被动观察，不会再主动接触你，但会在日常行为里找异常。
程风：明白。
程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政务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扇一扇，没有规律，有些窗开着有些关着。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旁边有一个水洼，下午下过一场很短的雨，来不及排掉。水洼表面映出对面楼的灯光，风一吹那些灯光碎成了很细的光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在感应器的检测波下被扫描了一遍，现在完好无损地垂在身体两侧。这双手被杨骁砸断过，至少两次。酸液泡过一次，电烧焦过一次。每一次都重新长回来了。皮肤没有疤痕，骨节没有变形，看上去就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他握拳松开又握拳，指节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安全局的档案里写着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个F级废物。莫中校的截图里存着这双手主人的代谢速率比正常值高几个点。苏念的手机里记着这双手主人的体内七种抗性碎片每一块的实时波动数值。
这三个版本的程风同时存在。F级废物。代谢偏高的可疑学生。体内有七块碎片的缝合者。三个都是他。
他把外套拉链拉紧。
他回想刚才的整个过程。从进304室到出来，大概不到半小时。但莫中校在这半小时里做了几件事：问了关于受伤的追问，看了代谢速率的读数值，关了感应器之后又把屏幕数据全部截图。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理，安全局外勤搜集数据是标准操作。但这些动作连缀在一起，莫中校在建立一条从“F级学生程风”通向“异常觉醒事件”的证据链。他正在主动铺开一个能持续产出数据的监控网络。C级特工在学校里观察日常行为，定期复检追踪基因波动，数据异常截图级级上报。他的耐心是“让事情再多发生几次”。
程风把这件事在心里标了一面警示旗。莫中校的上司可能还在等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但莫中校本人已经在跟踪了。观察者会等事情发生。跟踪者会制造让事情发生的环境，比如把复检频率从几个月一次缩短到一个月一次。比如派一个C级特工在学校里当“心理咨询师”。
这就是程风现在的局面。是安全局里有一个莫中校在盯着他，不是安全局在怀疑他。这个人的耐心和专业程度远超林凯。林凯是安全科的外勤，任务多、辖区大、一次调查不会盯太久。莫中校不一样，特殊能力处的职责范围比安全科窄得多，他的全部工作就是找出异常觉醒者。时间他有，设备他有，人手他正在布。
他走下台阶，融进了下班的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