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校的时候，程风注意到走廊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普通夹克。颜色和款式都很低调，混在教师堆里，一眼过去像个普通老师。他站在走廊中间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机。但程风走进教学楼大门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扫了程风一眼。不到两秒。然后继续看手机。
程风没有停顿，继续走进教室。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书包放好，课本拿出来，动作和平时完全一样。
然后拿出手机。
程风：学校多了个人。走廊，大概一米七几，黑色夹克，拿手机。感知一下。
苏念：等我。
苏念的消息是课间来的。
苏念：C级心理感知型。对话引导方向。能力特征，近距离接触时能感知对话对象的核心情绪波动，但没有读心功能，看不到具体想法。对你的基因数据没有检测能力。只要你在对话时情绪控制稳定，他拿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苏念：他叫张涛，安全局特殊能力处下属外勤。以心理咨询老师的名义进驻。已经约谈了陈浩和另外几个学生，标准的分散接触策略，避免目标感。
程风回：明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脑子里把苏念提供的信息整理了一遍。C级、心理感知、对话引导型、没有基因检测能力。和一个C级心理感知型特工对话，相当于面对一台能测谎、但不能读心的测谎仪。不能被他知道你在撒谎，但可以不让他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控制心跳和呼吸，把生理指标压进正常区间就行。
程风对此不太担心。他的情绪阈值在十几次死亡之后已经降到了很低的水平。那是对“紧张”和“平静”之间的那个开关越来越不敏感。正常人面对安全局特工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已经死了十几次，安全局的椅子比废弃水泥厂的干泥地舒服多了。
他唯一要担心的是“张老师”的访谈技巧。心理感知型特工的训练课程里有一条：他们会用一个看起来无害的开放式问题，观察你的微表情和呼吸节奏变化。然后在他们认为有异常的点上追加追问。问题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奏。只要你不被对方的节奏带走，你就不会露出破绽。
下午，“张老师”果然来了。
“程风同学，方便来咨询室聊一下吗？我姓张，新来的心理辅导老师。这周在做一个全校性的适应性访谈，随机抽了几个同学。”
语气和善。措辞标准化，“全校性”、“适应性访谈”、“随机抽查”。和真的心理咨询老师说的每一句都一样。他的微笑也是标准心理咨询师的微笑，嘴唇上翘的角度刚好够让人觉得亲切，但不多。
程风跟着他走进咨询室。房间不大，一张小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一片湖。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和班主任李文达办公室的那盆品种一样但长得更好，叶子没蔫。
“坐。随便坐。”
程风在椅子上坐下。眼角余光确认了出口位置，窗外是操场，咨询室在一楼，窗户没有防盗栏。
“不用紧张。就是随便聊聊。”
“张老师”翻开一个文件夹，上面是一张标准的访谈记录表，看起来是真的。他大概确实是一个受过心理咨询培训的安全局特工。
程风在内心给自己做了一次快速的预演。访谈中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一个测试点，测试的是他回答时的生理反应。心率变化、呼吸节奏、瞳孔大小，这些都是心理感知型能捕捉到的指标。他不需要表现得完美，只需要像一个正常的F级学生——被老师叫到咨询室有点紧张，但不知道紧张什么。不能完全放松。完全放松本身就是异常。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情绪上的困扰？压力，焦虑，不太想说话的那种？”
“还好。”
“和同学的关系呢？有没有觉得被孤立，或者别人对你有不一样的态度？”
“没有。”
程风的回答简短、平稳、不回避、不解释。“张老师”每隔一个问题，低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提问节奏是波浪形的：先两个轻松问题降低防御，再一个核心问题，再两个轻松问题收尾。
问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这学期有没有经历过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事”——程风注意到“张老师”的手指在笔杆上顿了一下。那是感知在主动接收。他在等程风说“印象深刻的事”时的情绪反应。
程风说：“体育课跑多了有点累。”
没有波动。是他自己真的没觉得这算什么事。体育课跑步是在橡胶跑道上跑了一千米，而他这大半个月里死了十几次——被B级震压波轰死、被电击蟹电死、被声波震碎内脏、被雾蜘蛛拆了意识。对比之下，体育课跑步连“运动”都算不上。
“张老师”又问了几个收尾问题。“对未来有没有什么规划”、“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做什么”。都是心理评估的标准收尾题，用来降低谈话的紧张感，同时观察受访者在放松状态下的真实反应。
程风的回答是：“没太想好。大概先毕业吧。”最安全的回答。没有敷衍到可疑，也没有具体到需要编细节。
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他说“好的谢谢配合，就这些”，依然是标准的心理咨询师语气。但程风注意到，他说“就这些”的时候，嘴角的微笑幅度和刚才完全一致，精确到肌肉。这个微笑是训练出来的。
程风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操场上有班级在
上体育课，哨子声很尖。
晚饭的点儿，赵铁柱端着一盘饭坐到程风对面。他嘴里塞了一个馒头，腮帮子鼓着，嚼了几口吞下去然后说话。
“那个新来的张老师，找你谈话了？”
“嗯。”
“他还找了陈浩和苏念。听说是什么适应性访谈。”赵铁柱拿筷子在饭里搅了一下。“以前没有这个。”
“嗯。”
“没事吧。”
“没事。”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看了大概两秒，就是确认一下。然后收回目光。旁边那桌有几个人在大声讨论周末去哪玩，声音盖过了食堂背景音乐。赵铁柱往嘴里夹了一口菜，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有事叫我”之类的话，说得太含糊分不清具体是什么词。
然后继续吃饭。
夜里，房间很安静。程风靠着床头，拿起实验日志，翻到新的一页。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低。他把今天的事整理了一遍。
第一：安全局已经派遣C级特工，“张老师”，以心理咨询师身份进驻学校。说明内部对他的关注级别已经从“记录观察”上升到“部署外勤”。这个升级可能直接来自莫中校的推动。上次复检时他看了代谢速率值、截图上报。上面批复的是“继续观察”，但他本人已经开始提前部署监控资源。他在等下一次数据异常，但他不会干等。他在布局。
第二：C级心理感知型。对话引导向，只能感知对话对象的情绪波动，没有读心能力，没有基因检测能力。
第三：他的情绪磨损，长期反复死亡导致的情绪反应减弱，无意中变成了优势。越是稳定的情绪，C级感知能捕捉到的有效信息越少。
第四：安全局派的是C级。说明他们目前对他的评估，还没高到需要更高等级外勤的程度。但C级只是第一步。如果他们现在拿不到有效信息，下一步大概率会要求复检。
他把日志往后翻了一页。在新页上写了几个日期，过去几次复检的日期，间隔都在一个月到两个月之间。如果这个规律继续，下一次复检大概在一个月后。按照苏念的分析，下一次复检前他需要留几天缓冲区，不能在复检前几天死。接下来的死亡积累必须集中在两三周内完成，然后停手一段时间等代谢速率降到正常值。
他在日期旁边打了个星号。然后又加了一行字：如果监测到B级感应器升级预警，所有计划暂停，优先处理伪装升级。
他翻了一页。在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安全局监控升级第一阶段：C级外勤·心理感知·已接触。当前策略：维持F级学生人设，降低信息产出。下一步威胁：复检。
写完这行之后他又翻回去检查了一下之前的记录，确认日期和复检频率没有记错。一个月。这是安全局对他进行复检的标准间隔。下个月的同一天，他会再次坐到304室那把硬椅子上，面对莫中校和他的感应器。
然后把日志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翻身。枕头有点热，他把脸换了个方向，贴在枕头的凉边上。窗外有猫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