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选了一家学校附近的连锁咖啡馆。
程风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是商店门口那种最简单的“叮咚”电子音。廉价，但响。咖啡馆不大，靠窗一排四个位置只剩一个，靠里是沙发区。苏念坐在最角落的双人座，背靠墙，正对门口。
她的座位选得很讲究。背靠墙，没人能从背后贴近她的感知范围而不被注意。正对门口，每一个进出的人都在她的视线覆盖内。角落里有一面镜子——给感知类觉醒者减少视觉盲区的常用技巧。
程风注意到她的坐姿。身体重心偏后，后背贴着椅背，手机屏幕朝向自己，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她连拿杯子的手势都是标准的“视线遮挡握法”。手指握住杯身中段，虎口压住杯盖。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到杯子里的液体。虽然杯子里只是普通的咖啡。
“你选咖啡馆是因为A级感知在安静环境会过载？”
苏念看了他一眼。
“对。有背景噪音的房间能冲淡感知输入，相当于给耳朵带耳塞。”她指了指旁边正在打奶泡的咖啡机。“奶泡机频率大概几千赫兹，正好在最敏感的感知频段附近。待在这里不会被无关的基因信号打扰。”
程风拉开椅子坐下。他坐的位置是沙发区唯一的另一面，不靠墙但挨着一根圆柱，柱子后面是紧急出口。
苏念看着他坐下。没有评价。
“说那个数值。”
苏念打开她的手机。敲的是一组组合键。屏幕上出现一个看起来像音乐播放器的界面，圆形封面、播放暂停按钮、底下有频率条。她把一个隐藏选项点开，音乐app的皮肤从淡蓝色变成了深灰色，功能菜单从“歌单列表”变成了“基因监测”。
“我在你进政务楼之前就到了附近。”苏念说。“A级感知在范围足够大的时候，能捕捉到感应器发射的检测波信号。用的是同一个物理原理，只要在波频范围内就能截获。”
她调出一个柱状图。七根柱子，颜色不同。最右边那根标注为“整合密度（估测值）”的柱子，比其他六根加起来还高。
“这是昨天感应器返回给安全局的数据副本。”苏念用手指在柱状图上划了一圈。“普通F级整合密度的正常范围很低。你是十一。感应器触发了最低级别的数值偏高标记。”
“但没有触发警报。”
“因为阈值是十五。”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换句话说，你现在距离红色警报只差几个点。”
程风看着那个数字。十一。昨天是十一。但老厂房区那晚之前大概只有几。缝合之后翻了好几倍。再死一次会跳多少，他没法确定。但如果按苏念说的，每两次死亡整合密度会跨过一个台阶，他大概再死两次就会撞上十五的墙。
“多久能到十五。”
“按你目前的整合速度，大概两次死亡之后。”苏念顿了一下。“但这不是线性。每次缝合力激活之后，整合密度的增幅不是固定的。越接近十五，单次死亡带来的提升越小。你第一次缝合把密度从几推到十一。第二次可能只推到十三。第三次才到十五。”
“懂了。越往上越难。”
“对。你的身体在自我设限，本质上是在保护你。如果整合密度突然飙升到远超阈值，不需要感应器——光是你身体释放的能量残留，就能让每一个路过的感知型觉醒者注意到。”
程风靠在椅背上。咖啡杯已经被他喝掉一半，杯底有一层很细的咖啡渣。苏念的信息和他自己测试的结果对上了。他在废弃厂房测试缝合力的时候发现效果在消散，现在知道了，消散速度是固有的。
“还有一个问题。”程风说。“上次复检，莫中校盯着的那个数值，是代谢速率。”
“对。那个更难处理。”苏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组数据。“代谢速率是你全身细胞代谢活动的综合指标。你每次复活之后，新陈代谢会暂时加速，身体在修复死亡损伤。正常F级的代谢速率很稳定，你的会在一定范围内波动。上次复检时你的代谢速率比上上次高了几个点。差距很小，但莫中校注意到了。”
“能干扰吗。”
“更难。代谢速率在细胞层面。我的感知干扰主要作用在基因数据的反射信号上，对细胞活动指标的影响力弱得多。”她顿了一下。“你现在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复检前一段时间内，不要让身体处于修复状态。如果你刚复活不到几天，代谢速率一定是偏高的。”
“意思是复检前不能死。”
“不能。复检前至少留几天缓冲区。”
苏念往后靠了一点。咖啡杯在她右手边冒着很细的蒸汽。她看了程风一眼，像在判断他现在接受信息的容量。
“我能做的事情是这样：在检测窗口期，用A级感知对你的数据进行实时干扰。”
她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个模拟界面。屏幕上出现两个并排的感应器读数，一个是原始数据，一个是偏移后的数据。
“感应器发射检测波、接收反射信号、解码成基因图谱，整个过程有一个工作窗口。我在这几秒的窗口期内，用同频段的感知波注入一个假反射信号，让感应器收到的反射信号里有一部分是我编的。它解码出来的整合密度值，就会比真实值低。”
“能降多少。”
“四左右。你的十一在复检时会被读成大概七到八，远在阈值十五以下。”
“条件。”
“两件事。”苏念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第一，我必须在检测现场的近距离感知范围内，大概几十米以内，不能隔墙太
远。第二，这是风险最大的：如果感应器升级到B级精度以上，干扰方法的可靠性会下降到大概六成。”
程风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数字过了一遍。九成和六成之间差着好几成。这好几成，就是他被抓住的概率。这个概率能不能接受，取决于B级感应器出现的周期。
“B级精度感应器需要什么条件。”
“申请加预算。普通学生档案不太可能触发预算申请。安全局每年有优先监控名额，全城的A级觉醒者们、前科觉醒者、高风险觉醒者都排在前面。你现在在档案里还是F级废物，升级设备的优先级很低。除非他们在内部已经把对你的关注级别提高到了高关注。”
“高关注的触发条件。”
“三个以上独立的外勤报告统一点名同一目标。一个负责人的优先监控提案被上级签字。或者，”她顿了一下，“一次不可解释的公开能力爆发。”
程风记住了这三点。目前他只满足了第一条的一部分。林凯的报告和莫中校的观察都在看着他，但还没有形成共识。
“如果我直接死一次，把密度冲到十五以上，会怎么样。”
苏念看了他一眼。
“触发高优先级警报。全城的基因检测节点会同步记录你的位置和能力特征。然后莫中校大概会在半小时内出现在你面前。”
苏念停了一下。
“你是在问，这能不能用来换一种更快变强的路线。”
程风没有回答。喝了一口咖啡。
苏念看着他。手机屏幕上，他的碎片柱状图还在缓慢波动。
“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我算过。”程风放下杯子。
苏念没有追问。她低头在手机里做了个备注。程风从侧面能看到她打的那行字：风险偏好评估·需持续观察。
程风在心里把方针定下来。维持低调，继续以“F级治愈型”身份应对检查。苏念每次复检提供数据干扰。死亡积累按原节奏推进，但避免密集触发——两次死亡之间隔开，让整合密度有时间自然衰减，把数值压低。B级感应器要升级，苏念提前预警。
“可以。”程风说。
苏念把手机锁屏。音乐播放器界面重新覆盖了基因监测界面。一个吉他前奏从她耳机里漏出来半秒，然后静了。
两个人站起来离开。在门口，苏念往左，回学校宿舍的方向。程风往右，回家。
走了半条街，程风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已经不见了。那个方向没有人，只有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他把手揣进口袋。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确认的是身后的感知层。苏念的A级感知应该已经撤掉了。他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扰动消失了，像耳朵里持续了好一阵的低频嗡鸣忽然停了。
从现在开始，他又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