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上，这周的对抗训练安排了两个班的觉醒者组对练。场地是标准二十米硬地垫。四周的防护屏障在激活后发出微弱的蓝光，能量场电离空气后可见的颜色。
赵铁柱站在场地中间，铁壁激活，灰黑色的防御层从肩膀往下扩散，覆盖面积比上周宽了大概两拳，密度也更高了。铁壁表层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像是烧制瓷器时釉面上的冰裂纹。
对面的B级对手是隔壁班的，力场系，姓王，人高，发力的时候脚下能荡开一圈冲击波。他一拳打上铁壁，拳面的力撞上防御层，声音闷得发胀，像有人把一袋水泥摔在橡胶垫上。
赵铁柱没动。脚底在硬地垫上滑了一小段，是地垫材质滑了。
对方又打了两拳。第三拳的时候赵铁柱的铁壁扩大了。没主动扩，自己就展开了。防御面积从正面推到侧向，连带挡住了旁边正在对练的两个同学的攻击余波。那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懵。
赵铁柱自己也有点惊了。
“撤，”他把铁壁收起来，揉了揉胳膊。防御自动扩张是他还没掌握的机制。B级之后的铁壁质量提升跨度太大，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边界在哪。
隔壁班那个力场系的男生甩了甩手腕。“你那个铁壁，是自动扩的？”
赵铁柱：“……好像是。”
“那你以后打架不是无敌了。”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打过架。”
体育老师吹了哨。对练结束。赵铁柱走回场边，拿下水壶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三次，喝得有点急。
程风在旁边看完了整段。赵铁柱的铁壁灰黑色比上周深了两度，从仓库那晚开始，颜色一直在往暗色偏移。
程风把赵铁柱铁壁颜色的变化数值在心里归档。灰黑色，初次出现是在仓库，近距离接触他的死亡过程。颜色持续加深，方向和觉醒者基因异变的常规路径不一致。常规异变是基因主动进化，颜色变化是能力等级的直观映射，浅到深，单一色调加深。赵铁柱的是从浅灰变成灰黑，中间经过了仓库那晚之后的一段时间，是跳跃式。
但这条记录他没写进实验日志。赵铁柱的能力变异来源还不确定，是受他的缝合能量影响，还是赵铁柱自己的铁壁基因本身就有隐性变异倾向，目前没法区分。记录了也没法分析。
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赵铁柱的铁壁颜色从浅灰变成灰黑以后，防御层的密度和愈合速度都提升了。如果颜色变化和缝合能量有关，意味着他在死亡重置瞬间释放出的能量碎片不仅能改变他自己，还能沾染到近距离接触的人身上。感染是病毒性的。这是沾染。像一块磁铁把周围的铁屑拉向自己，改变铁屑的排列方向。
颜色变化和缝合能量有关的话，赵铁柱的铁壁进化方向就不独立。
他在脑子里给赵铁柱的档案加了一条标注：近距离暴露次数累计。上限不明。需要控制。
这件事也不能告诉赵铁柱本人。跟信任没关系。告诉了他也没用。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被程风的死亡能量影响。除非每次程风去死的时候他站在一公里之外。赵铁柱不会答应的。
张老师今天又在走廊出现了。他没有课，不在上课。他在教师办公室的走廊上，背靠着腰墙，手里拿着一个仪器。外形普通，像个手机夹，就是那种夹在桌边固定手机拍短视频的塑料夹。但三个小突起分布在夹子的背面，呈三角形排列，底部有一个微型信号灯在闪，绿色，频率大约每秒两次，是待机扫描模式。
程风从他前面六米左右的饮水机旁边走过，接了一杯水，热水，出水口的声音有点大。“张老师”扫了他一眼，视线停留时长不到一秒，然后回到仪器屏幕上。例行采集，饮水机周围有人走过，设备在采集数据。
程风看到了他屏幕上的一行数字，隔了六米，字小，看不清具体数值。但屏幕底部的波形图在动，红色线条起伏，跳了三下之后回归平稳基线。
苏念的消息在三秒之后到了。
“他在用非标设备。自己改装的便携感知器，天线的分布方式是为了同时采集三个频段的信号。他在等预算审批，B级辅助感应器，下周到货。”
程风回：“B级感应器的覆盖范围？”
“全校区。包括教室内部。”
“他拿到之后我的代谢数据躲不过了。”
苏念沉默了一下。“对。B级感应器对异常代谢的捕捉精度是非标设备的约五倍。他拿到之后，我们之前的数据伪装方案需要升级。”
“能升级吗？”
“需要你的实时代谢数据做基准校准。你放学给我一份今天的基线读数。”
“行。”
程风把手机收好，喝了口水，把纸杯丢进垃圾桶。
两周。B级辅助感应器下周一到货。之后他每一次进入校门都在五倍精度的监控下。代谢读数、心率异常、能量波动，C级特工现在是“看”，但B级设备是“量”。量化之后就能对比。对比之后就能发现异常。
窗口在变窄。
食堂今天有周五的红烧肉。赵铁柱排了A窗口，加了一份饭加一份肉，端回来的时候铁盘堆得挺高的。程风从C窗口过来，只打了标准套餐，米饭、青菜、一份红烧豆腐，和赵铁柱那一盘比，他的盘看起来像个减肥餐。
赵铁柱给程风夹了一块肉。他的筷子使不太好，可能跟觉醒铁壁之后他对力度的感知有点偏移有关，夹菜的力度要么太轻夹不起来，要么太重把肉夹散。这块肉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掉进程风的饭里，溅了
两粒米到桌面。
“你最近人挺安静的，没事吧。”
程风捡起那两粒米，放在盘子边缘，吃了那块肉。“有事也不会说。”
“……说了跟没说一样。”
赵铁柱没再问了。他从自己盘子里又夹了一块肉给程风，这次稳了，直接放在米饭上，没有溅米。
“挺好吃的。”
语气里有一点东西。但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别的了，低下头专心吃他自己的那盘。他的吃相从来不斯文，筷子夹菜的速度很快，饭跟菜基本上同时进口，有时候顺序都不讲究。他大概不知道，程风看到了他手腕上一道很浅的伤疤。仓库那天留下的，铁壁没能完全覆盖到手腕。
连续第三天放学，程风没有再感觉到那种“被注意”的感觉。
沈默渊，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暂时放下了。对方停止了直接观察，或者换了方式。不确定是哪种。他在实验日志里写了一条：“沈默渊，三日无踪迹。原因未知。继续记录。”
日志压回书包底层。
到家前，程晓梅打来电话。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我买了排骨。你说随便就是排骨了。”
“行。”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的声音，超市那种白色的，装蔬菜会发出清脆的哗哗声。然后是水龙头开水冲菜的声音，跟排风扇的嗡嗡声叠在一起。程晓梅说“快点回来”，挂了。
程风把手机揣好，走快了两步。走到楼道口又慢下来了，楼道里有邻居在晾衣服，一个六十岁上下的阿姨，头发烫得很卷，正把一条床单搭上晾竿。晾竿上已经挂了一排袜子，各种颜色，一半快干了，一半还在往下滴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程风侧身过去，背贴着对面墙，刚好让过那条还在滴水的床单。上楼。三楼。门没锁，程晓梅的习惯，只要她在家，门只关不锁，方便邻居借酱油。推门进去，厨房的排风扇在响，排骨已经下锅了，红烧的香味很厚，八角、花椒、老抽，都是程晓梅做排骨的标准配比。她站在灶前切菜，背对着门。听到声音没回头，说了句“洗手吃饭”。
程风“嗯”了一声，书包放在鞋柜旁边的地砖上。底部碰到地砖的声音很轻，日志被课本和铅笔盒夹在中间，不会响。
晚饭收拾完，程晓梅在客厅看电视剧，最近的一部职场剧，她看了大概两周，每天一集。女主角是她最喜欢的演员，她每次看到女主角被上司刁难都会对着电视说“辞职不干了”。但她自己从来没辞过职，从程风六岁到现在，她在同一家工厂做了十几年，车间主任换了五个，她没换过。
程风在房间里。第二册日志翻到第二页。他写了今天的记录。
“铁壁颜色持续加深。灰黑。防御自动扩张，赵铁柱尚未掌握。假说：颜色变化与缝合能量沾染有关。需要控制赵铁柱近距离暴露在死亡过程中的次数。风险：如果颜色变化由安全局B级感应器捕捉，被识别为异常基因表达。”
写完合上。手指在日志封面按了一下，硬纸板的边缘戳进掌心，一点钝痛。然后把日志压在课本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