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刚散,程风一个人走回家。江边那条路,出校门右拐,沿着河堤走大概十五分钟,过一座小桥,转进老城区。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他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就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意他。普通的目光有温度,有方向性,后颈或者脸颊会告诉你它在哪。但这次没有方向。更像是有人的意识覆盖了这个路口,像一层薄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水膜,他穿过去的瞬间,水膜被碰了一下。对方的感知也碰了一下。双向的。
程风的心脏跳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复正常。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有东西在这个范围内。恐惧没跟上。
他转头扫了一圈。路上是正常的放学学生。几个初中生蹲在路边看手机,其中一个大概是在等人,每隔几秒抬头看一次。一个老人在河堤边上遛狗,狗在闻路灯杆底部。对面水果摊老板正在把新到的橙子从纸箱里倒出来,在摊面上摆成两个尖,一个橙子滚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没有异常。
但那种“被注意”的感觉还在。没变强,也没变弱,就是存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望远镜看着这个路口,放大倍数调到了刚好能看清人脸的档位。
程风把手插进兜里。手心有点凉。
他没跑。跟胆子无关。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发现了对方。对方在观察他。如果他现在表现出过度警觉,加速走、回头确认、掏手机打电话,对方会记录:目标有感知能力,且对感知入侵有强烈反应。这会升级对方的兴趣。一个被吓到的观察对象比一个没发现的观察对象更有研究价值。
所以程风继续走。步速不变。书包在背上的重量没变。右手插兜,左手垂在身侧,正常走路姿势。经过水果摊的时候他看到那个橙子还在摊面上滚,老板把它放回尖顶了,但它大概没放稳,又往下滑了一点,停在两个尖中间的低洼处。
继续走。
路口的便利店是那种二十四小时开着的,玻璃橱窗占了半面墙。程风推门进去,在铁架子上拿了一包饼干。不想吃。需要个停在这里的理由。
收银台上方有一排监控显示屏,画面是店门外的实况,没开全屏,切成四格,像素很低。程风付完钱,往玻璃橱窗的反光里看了一眼。
路口对面有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在通话,也没有在发消息。他抬头的方向,是程风离开的方向。看不清脸,只是一个轮廓。灰外套,深色裤子。站得很稳——两条腿均匀承重,肩膀和地面平行。受过身体训练。
程风把饼干放进书包,推开玻璃门,回到路上。
路口对面。那个人不在了。从程风进便利店到出来,不到一分钟。水果摊老板还在摆橙子,第三个尖。路人还在走。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站在路口拿着手机的人消失了。
程风没有停下来确认。没有转头再看。没有加快步速。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做了一条记录,时间、地点、对方的体态特征、便利店监控能不能调(不能,除非安全局出面),然后继续走。
回家的路剩下的七百米,他一次都没有回头。但每一次路过能反光的表面,路边停车的车窗、一家干洗店的玻璃门、一辆等待红灯的公交车的车身,他的余光都在扫。
到家。门锁上了,防盗链也挂上了。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上只有邻居晾在外面的床单在风里晃。
苏念的消息是晚上来的。她很少主动发,每次发都是有东西。
“今天放学你是不是走了江边那条路?”
程风:“对。”
“我远程感知到了那个基因结构。”
程风盯着屏幕。
“在你放学路上出现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消失了。这次我有更清楚的感知,他的基因结构里有一段频率,我完全无法分类。任何已知的觉醒类型。军方的能力模型。私人势力的常见变体。全排除过了。”
程风:“跟上次教师办公楼的是一个人?”
“同一个。存的数据对上了。”
程风想了一下,开始打字:“他在观察我,但没有接触意图,至少目前没有。如果他想动手,老厂房区那晚是更好的机会。他选了不动。”
苏念:“你确定他知道老厂房区那晚发生了什么?”
程风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苏念说的是对的,如果那个人在老厂房区那天晚上也在场,那就不是一个“观察者”。知道老厂房区事件的人,要么是军方,要么是安全局的档案。再不然,就是杨骁那边的人。如果他是第四方,
“不确定。”程风回。但假设他知道,他的情报来源就不是公开信息。可能是他自己的感知能力,也可能是别的渠道。
苏念发了一段文字:“三分钟。他在你的感知范围里停留了三分钟,定点观察。路过的人不会停这么久。然后主动终止。如果他的感知能力允许他在那个距离感知到你,三分钟够他采集几乎所有生理指标的数据了。心率、代谢频率、基因活跃度、能量波动,这些一次就够。他不走是因为他不需要更久。所以他主动结束。不是被什么打断的。”
程风:“所以他在控制接触频率。”
苏念:“对。而且控制得很精准。精准到秒。”
程风的手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他在给我看他的存在。没有暴露,没有挑衅,就是我在这里,你知道我在这里,但你不确定我是谁。如果他真的不想被我感知到,他不会在学校和放
学路上同时出现。两个场景,不同角度。他在建档案。”
苏念没有立刻回。大概过了十几秒,消息气泡出现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变成文字。
“同意。他在建你的档案。也在测试你的反应。你今天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回头确认,没有加速,没有打电话,他应该没有发现你已经警觉了。”
“但他知道我有警觉能力。”程风打了这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他假设我有警觉能力。老厂房区那次之后如果他对我的档案有基本了解,他不会低估我的感知。所以他在测的是我发现他之后会怎么做我能不能发现他,他早就不问了。”
苏念回了一个字。“准确。”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继续监控,不要主动查。”
苏念:“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会换策略。他现在观察我,我也在确认他的存在。保持现状比打破平衡安全。如果他发现苏念在追踪他,他会把你的感知能力也纳入档案,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暴露了。不是我一个人。”
苏念没有立刻回。过了一阵,回了一个字。
“行。但出现第三次我会介入。”
“什么介入?”
“到他面前去。让他知道我看到了他。”
“如果他有能力把你一起盯上,”
“那他就知道这所学校里不止一个需要他在意的人。”
程风在走廊里等下一节课,靠墙站着。赵铁柱在旁边翻历史课本,他的历史成绩一直不太行,每次考试前都要临时抱佛脚几分钟。
走廊那头,教导处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是带人参观的那种步态,稍微侧身,一只手微微抬着在做介绍的手势。旁边走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深灰外套,内衬是一件浅色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教师会扣到顶,他这种穿法不像教书的。走路不快不慢,嘴角带着很浅的笑。但眼睛在观察。嘴角的笑没到眼睛。观察走廊的布局、学生的人流方向、消防通道的位置。他在心里画地图。
走到程风前面五米左右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来了。他转头扫了一圈走廊之后刚好轮到程风站的那个点。他的视线在程风脸上停了半秒。
比看别人多了半秒。是“我知道你是谁”的确认。
然后继续跟教导主任说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步速也没有变。教导主任还在说:“这是我们实验楼新建的感知训练室,设备是去年财政拨款配的,”两个人转进了楼梯间。
程风把后脑勺从墙上移开。靠墙的位置刚才被他的体温捂了一点暖意。他把那半秒钟拆开来看了一遍。
脸型,方额角,颧骨不高但很明确。身高,比教导主任高半个头,大概一米七八。走路的姿态,重心偏前,步幅不大。不是军人,军人走路重心在腰,这个人重心在肩膀。转头的角度——他扫一圈走廊花了大概两秒,在程风脸上停半秒,然后继续扫。是扫到之后本能地确认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超市货架上看到了他之前在广告里见过的商品。看一眼,确认。对,就是这个。
走进教室,坐下。赵铁柱在旁边跟人说排名赛的事,下周好像有新一轮的对战安排,他需要跟隔壁班的某人分在同一组。声音挺大的,周围几个男生都在讨论。
程风翻开课本,翻到今天的页码。
他没有告诉赵铁柱刚才走廊上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苏念,她已经知道了。她把那个中年男人当成了普通的访客。但程风知道不是。那个人的基因结构,苏念说无法分类。
而现在程风有了他的脸。
程风在心里把那张脸拆成特征码存了。方额角。颧骨明确但不突出。身高约一米七八。重心偏前。步幅不大,大约每步六十多厘米。转头的方式是自然扫视,但在某个点上停了半秒。这个人的动作体系不像军人,军人的动作更紧凑,肘部更贴近身体。也不像市井混混,混混走路肩膀会晃。他受过某种训练,但方向不是军事行动,更像是在需要长时间观察的环境中练出来的。研究人员?监控人员?
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赵铁柱转过来,手里拿着他那本快散架的历史书。“下节历史课,测验范围是前三章,你看了没?”
“看了。”
“第三单元的大题,那个觉醒者法律基础,我看不懂。你待会儿能不能,”
“不能。”
“……你都没听完。”
“没听完也知道不能。你自己看。”
赵铁柱把历史书翻到扉页,上面画满了小人和招式名称,是他自己发明的格斗体系。他指着其中一个人说:“你看我这个设计,铁壁加上侧面回避,如果对方是速度型,”
程风看了一眼。画得不怎么样。比例不对,手臂比腿还粗。但招式逻辑是对的,铁壁正面防御+侧面回避,用最小位移规避侧翼攻击,然后在回避结束后用铁壁重新覆盖。画在历史书扉页上这件事本身,说明赵铁柱已经在他脑子里把对练当成了和历史课同等级的主线任务。
“第二个人物的攻击距离算错了。”程风说。
赵铁柱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三秒。“哦。”然后拿橡皮把那个小人的手臂擦短了半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