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会。班主任李文达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他说赵铁柱昨天完成了校内觉醒者等级复测,能力等级从D级晋升到——他顿了一下,低头重新确认了纸上的字——B级。全校今年只有三个B级,赵铁柱是全班第一个。
全班哄了一声。
后排有人拍赵铁柱的肩膀,拍得很用力,手收回来的时候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前排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嘴型是真的假的。赵铁柱旁边的男生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截,腾出空间让别人看他。
赵铁柱被叫上去领表扬证书。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碰到桌腿,桌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他走得不太自然,手揣在兜里,步子比平时小了半拍。李文达把证书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声音被底下的讨论声盖掉大半,只漏出为班级争光继续努力几个词。
程风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没鼓掌,也没起哄。他在看陈浩。
陈浩坐在第三排中间,两只手在胸前合着,拍了四五下。嘴角是平的,脸上的肌肉僵着,鼓掌的节奏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他脑子里那张用了三年的校园地图,需要重新标两个位置:程风,赵铁柱。
赵铁柱拿着证书走回座位,经过陈浩旁边。陈浩把腿往回收了一下,给他让路。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风看到了。一个C级给B级让路,哪怕只有几厘米,哪怕那个B级几个月前还在被他欺负。
程风把视线收回来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跑步。跑道上的白线在晨光里很亮。
课间,程风去打水。
走廊拐角碰到陈浩。两个人隔了四五米。陈浩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愣了半拍,没迎上来,也没转身走,像电脑在处理不兼容的文件格式。然后他的眼神往旁边转,找东西看——饮水机、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走廊尽头的公告栏。最后他侧身让了一步,把靠墙的位置空出来。
程风从他面前走过去。接了水,拧上杯盖。回来的时候陈浩已经不在拐角了。
以前陈浩看到他,会故意挡路,会说F级今天死了没,会笑,会在程风走过去之后在背后跟人说废物连基因等级都没有。现在他让路。怕和让路不一样。怕的人会退后,让开了还盯着你看。陈浩侧了身,眼神往别处偏,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做这件事。
程风没觉得爽。他把这件事放进脑子里某个格子,标着陈浩·态度变化·第3阶段。
中午的食堂,赵铁柱那边围了四五个人,是隔壁班的,还有隔壁的隔壁班的。有人端着饭盘站在他桌子旁边,饭盘里的汤洒出几点溅在桌上也没在意。大家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B级厉害赵哥以后罩着点你们班怎么练的。赵铁柱嘴里塞着饭一边嚼一边应付,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就正常练。
程风坐他对面低头吃饭。他在观察食堂的座位分布,这个习惯是死过太多次之后养成的——每到一个封闭空间,先看清出口、遮蔽物、人员分布。今天食堂的座位和上个月相比有几处变动。
之前总坐在陈浩旁边吃饭的一个男生,瘦高个,戴眼镜,头发永远梳得很整齐,今天坐到了离程风近三张桌子的位置。刚好卡在能打招呼的距离以内,又不贴着。程风看了他一眼,没在意,继续吃。
赵铁柱咽下一口饭:这些人以前在学校看到我都不打招呼的。现在突然全认识了。
正常。
赵铁柱夹了块鸡块,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着程风。
你觉得我变了没?
等级变了。
不是问等级。
别的没变。
赵铁柱低头继续吃。吃了几口,说了一句。
那就行。
下午自习课,陈浩站起来去后面扔垃圾。他走的路线经过靠窗那排,程风坐的那排。经过程风座位的时候停了。没挡路,没说话,没有说话前清嗓子的那一下,没有假装看窗外,就是在旁边站了大概三秒。程风没抬头,在看书,右手拿笔,左手压着书角。他能感觉到陈浩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边缘有点晃,陈浩的呼吸不太稳。
然后陈浩走掉了。
程风翻了一页书。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三秒过了一遍:陈浩站的角度不太对,卡在想说话不敢说话之间,不正对着,也不完全侧着。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没握拳、没耸肩、没往前倾。他在想问题。在想一个他问了很多人但没得到答案的问题:程风到底是什么。
仓库的事他知道了一部分。有人跟他说了赵铁柱冲进仓库之后发生的事,信息不完整。赵铁柱升级的事他全知道了,全校都知道了。两件事加在一起,程风是F级这个结论就站不住了。一个F级不会让B级反派退走。一个F级不会和全校第三个B级是死党。更别说在被人打死之后,第二天又出现在走廊里接水,还他妈接了三年。
他想弄清楚。但他不敢直接问。
放学前,李文达在门口叫了一声。
程风,来一下办公室。
程风把笔放下,跟出去。办公室不大,李文达的桌子靠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李文达坐在办公椅上,示意程风坐对面那把学生椅。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语气过于随意,像闲聊,但眼睛里的焦点不对。闲聊的人眼睛会在对方脸上扫,李文达的眼睛钉在程风的鼻梁上不动。
没有。
跟赵铁柱相处怎么样?
挺好。
他现在B级了。李文达把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俩走得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不管是学习上还是别的方面,跟我说。
谢谢老师。
程风站起来离开了。
走出办公室,他在门外走廊里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经过,背着书包,脚步很急。他等那个人走远,才继续走。
他把那几句对话重新放了一遍。
那是摸底。跟关心没关系。
班主任的问题有三层。第一层,确认程风有没有异常行为,特别的事。第二层,确认程风和赵铁柱的关系性质,普通朋友,还是更深的绑定。第三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告诉我,我有渠道把你的信息转给更多人。
他在上报什么。
程风回教室拿了书包。教室已经空了,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飘,像一层很细的雾。
放学后,程风走靠实验楼那边的楼梯,人少。
陈浩在三楼拐角。
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到程风上来,他站直了,是要说话。手没握拳,重心没前移,肩膀没收紧。程风停了。
那晚上……陈浩开口,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这个词大概不是他平时说话的习惯。那个仓库的事。是你自己去的?
程风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要是那天晚上和程风无关,他会直接说。要是跟他有关但不想说,他会沉默。陈浩不傻,读得懂沉默。
陈浩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
你不是F级。
声音不大,是困惑的语气。像一个人脑子里本来有一张地图,现在发现图上标的某个地方根本不对,又不知道怎么重画。
程风绕开他走了。陈浩没追,没叫,没在他背后说任何话。程风走下楼梯,听到陈浩还站在拐角,没动,鞋底在地砖上轻轻磨了一下就停了。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对着操场西边,光线把足球门框的影子拉得很长,跨过了整个半场。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传接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一个人用胸口卸下来,技术很生。
程风拿出手机,给赵铁柱发消息。
程风:你B级的事。班主任今天问了我。
赵铁柱秒回:问你干嘛。
程风:说不好。
赵铁柱发来一个问号。
程风把手机揣回去,往公交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