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老厂房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每隔二十米亮一盏,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变成一圈一圈的暗橙色。程风走在靠墙的那一侧,赵铁柱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赵铁柱好几次张嘴,嘴巴张开又合上。他肚子里憋了一堆话,程风听得出来。仓库里他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程风趴在地上,被杨骁连续轰了十几次,然后程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个画面,都需要处理一段时间。赵铁柱处理了三个多小时。从仓库走到这片城区边缘,足够走完一整个老工业区。
走了半条街,他才说了一句话。
“你下次再这样,我不管你死活了。”
语气不像骂,倒像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硬挤出来的一句。程风没有回答。赵铁柱那句话翻译过来,是“你他妈能不能别让我看着你死”。但这种翻译不在耳朵里发生。它在赵铁柱自己心里。他在试着消化刚才看到的画面。
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路灯坏了一盏,那段路全黑。赵铁柱走在黑的一段里,看不见表情。但程风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压着东西的那种重。
走到下一个路口,那排共享单车歪歪斜斜靠在路边。赵铁柱随手推了一下最外面那辆,大概是想把它往里挪一点。手碰到车把的瞬间,铁壁反射性激活了一下。
程风看到了。
一层灰黑色的薄光,从赵铁柱的手掌蔓延到前臂。比他的皮肤颜色深了好几个色号,像一层极薄的金属镀层在皮下流动。那是完全不同的颜色。偏灰,灰到几乎泛出一点点钢蓝色。不是他平时那种浅银色。大概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然后赵铁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铁壁退去,手掌恢复正常的颜色。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握拳,松开,再握拳。铁壁没有再出来。它刚才自己出来了。不是他想开就能开的东西。
“咋了?”
程风说了一个字:“灰。”
“什么灰?”
“你刚才的铁壁颜色。”程风说。“深灰,不是银色了。”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揣进兜里。路灯下,他的影子从脚底往前拖了很长一截,和旁边共享单车的影子混在一起。
他在D级的时候,铁壁是浅银色。程风认识他三年,看过他激活铁壁上百次,每次都是那种薄薄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现在不一样了。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铁壁激活太快,来不及看颜色就退掉了。但程风在黑暗里待过太多次,他的眼睛对光线变化敏感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程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七八步,听到赵铁柱在背后喊了一声。
“喂。”
程风回头。赵铁柱站在路灯下面,手还揣在兜里。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有点怪,像在回想什么事情,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明天跟你说。”
赵铁柱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冲他挥了一下。
程风继续走。
家里的灯亮着。
程风打开门的时候,客厅的顶灯开着,电视关着。程晓梅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面纹丝不动。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水杯旁边没有手机,没有遥控器,没有任何消磨时间的东西。就是坐着。
桌上还有一盘红烧肉。肉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油,上面扣着一个倒过来的碟子防灰。碟子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程风记得这道裂纹。是他小学时候不小心摔出来的。程晓梅没有换,一直用到现在。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风站在玄关。衣服上有些灰,后背有一块磨痕,在仓库地上蹭出来的。但没有血,没有明显的伤口。他站在自家门口的灯光下,看起来和平常任何一个放学回家的晚上差不多。除了晚了一点。晚了大概三四个小时。
进门之前,他停了一下。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鞋的痕迹。是灰,鞋底留下的,轮廓很浅,落在鞋柜表面那一小片积灰上,边缘被人抹过。他家的鞋柜程晓梅每周擦一次,昨天刚擦过,上面不该有灰。有灰,就说明有人把什么东西放上去过,又拿走了。
程风没声张。他把这个细节记进脑子里,和仓库里那个没转过来的背影放在一起。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
“饿了吗,我去热一热。”
“不用。”
程风换了拖鞋进来。他在桌前坐下,自己伸手把那个扣着的碟子掀开。碟子底面积了一层水蒸气凝成的水珠,凉的。拿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凉的。肉凉了之后,肥肉的部分有点硬,咬起来有嚼劲,酱汁的味道比热的更浓,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程晓梅做红烧肉从来不尝味道。她倒调料全凭手感,但每次都对。
他又夹了一块。
程晓梅在厨房洗碗。背对着他。水龙头的水声不大,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在水声的间隙里响一下,停一下,又响一下。她没回头,问今天怎么样。程风说还行。她问作业写完了没有。他说写了。
她没再问了。
她在想什么,程风一清二楚。衣服上的灰,后背的磨痕,比平时晚了几个小时。她全都看到了。但她没有问。和他上次那件被刺穿的衣服一样,她把问题咽下去,换成别的东西。
水声停了。
程风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程晓梅接过碗放进水池,说你去洗
个澡,衣服脱下来放洗衣机里。
他嗯了一声。
走进浴室。脱掉上衣。腹部在仓库里被杨骁的震压波正面轰中过,皮肤已经完全再生,看不出任何痕迹。后背也是。他把衣服翻过来。后背那片有一大片磨痕,布料被磨薄了,有几个地方已经透了。他把衣服卷起来,塞进洗衣机最里面,上面压了两件别的衣服。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关了,只剩厨房那盏小灯还亮着。程晓梅在擦灶台。她每晚睡前都要擦一遍。脏不脏都擦。他从她背后走过去,她没回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枕头还在床尾歪着,早上没叠被子。他把枕头拿起来放回床头。枕头下面那粒石子还在,凉的。他摸了摸石子表面那道很细的裂纹,然后把它重新压在枕头下面。
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他搬进这间房的第一天就发现了。裂缝从灯座往左边延伸,拐了个弯,像一道很长的闪电被冻在了天花板上。
他回想起赵铁柱刚才在路灯下看手掌的样子。翻来覆去,握拳,松开,再握拳。赵铁柱不知道自己变了,但程风看到了。
灰黑色铁壁。D级不会有这种颜色。
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各自占了一块地方。赵铁柱的铁壁颜色异变,可能和仓库里近距离接触他的死亡过程有关。程晓梅的沉默。她没有问,但她看了他三秒。
翻了个身。窗外很安静。
第二天早上,赵铁柱没来教室。程风在座位上坐了一节课。语文。老师在上面讲古文,他在下面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被他接住了。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手机亮了。
赵铁柱:我升级了。
三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
程风秒回:知道。
赵铁柱:你昨晚就知道了?
程风:铁壁颜色。升级后的铁壁偏灰。
赵铁柱发来一串省略号。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研究我干嘛。
程风没有回。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听老师讲课。
过了一会儿,赵铁柱的消息又亮了。
赵铁柱:我妈知道了。班主任去家里报喜了。她说我傻。
程风打了两个字:确实。
赵铁柱秒回:滚。
下午课间,赵铁柱回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走路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大大咧咧,肩膀有点晃。但他走到程风旁边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那种“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大事,但不知道用什么语气说出来”的感觉。和心虚无关。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升级了。”
这次是当面说的。
程风看着他。赵铁柱伸出右手,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掌表面那层灰黑色的铁壁慢慢浮现。这次是他主动激活的。灰黑色,比昨晚更深,几乎接近钢板的颜色。铁壁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然后停在那里。他转动了一下手腕。铁壁没有裂开,没有变形,表面有很细微的纹路,像金属在锻造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纹理。
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收回了铁壁。
“教官说,正常D级升C级要半年到一年。我这个……”
他顿了一下。
“不到一个月。”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昨晚就看出来了。”
“颜色不对。”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被踩扁的篮球。他盯着那块水渍说:
“我完了。”
程风看着他。
“以后考试,全班就我一个不是F级。”赵铁柱说。“你还是F级。”
程风没有笑。但他把笔转了一下。很轻。
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前,程风从桌肚里把实验日志抽出来,翻开最新的一页。他拧开笔帽,写道:
第15次死亡。碎片整合。命名“缝合”。衰减趋势已确认,短期内不应再有连续死亡,需观察衰减恢复周期。
下面另起一行:
下阶段目标:找到有价值的、能触发更高质量整合的死亡方式。
最后一行,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赵铁柱升级速度异常。是否与死亡现场近距离接触有关?
他把日志合上,塞回桌肚。
旁边赵铁柱的手机屏幕悄悄亮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B级了?你班主任来家里报喜了,傻孩子你怎么不告诉我。”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赵铁柱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耳朵有点红。
程风看到了。
老师继续讲课。赵铁柱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很不规则的立方体,线条歪了两次,擦了重画。程风收回目光,看着黑板上的公式。
今天没有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