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仓储区在城东。一眼望过去，整片全是空仓库。卷帘门锈得打不开，墙身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一层锈蚀的钢筋。杨骁在前面走，程风在后面跟。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十来米。杨骁走得不快。他不需要快。他知道程风会跟过来。这个距离，程晓梅还没到家。
最深的那间仓库里亮着灯。临时拉的电线，一根橙色延长线从仓库后窗甩出来，接到外面电杆的接线盒上。灯是工地上常用的碘钨灯，挂在顶梁垂下来的铁钩子上，光线白得刺眼。仓库边角站着几个人。程风扫了一眼，普通手下。都穿便服，站姿松散，但眼睛很集中。仓库最里面摆了一把折叠椅。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轮廓清晰，肩宽。没有转过来。
杨骁说：“我家老板亲自来了。”
程风看着那个背影。从门口的角度，能看到那人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右手搭在折叠椅扶手上，手指上没戴任何东西。左手拿着一个很薄的平板，屏幕亮着，光打在那人自己的脸上。程风站的位置，看不到屏幕内容，也看不到脸。
“你想要什么。”
背影没有说话。杨骁替他回答。
“把你带回去。研究一下‘复活’是怎么回事。”
“不去。”
杨骁转过来。仓库里的普通手下从墙角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杨骁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堆叠的塑料箱上。他里面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上半身的肌肉轮廓很清晰。那是长期在实战里磨出来的密度。
“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一波震压波打出来的时候，程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杨骁的能力是震压系，推一整面。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程风面前推到仓库墙面上。他被整个人掀飞，后背撞在墙体裸露的钢筋网上。脊椎断了。腰椎第三节碎裂的那个瞬间，他感觉得清清楚楚。这种触觉已经不是新鲜事。然后是内脏。肺被碎骨刺穿，心包积液。意识在几秒内消失。
第11次死亡。
他醒来的时候，面朝下趴在墙根。嘴里全是铁锈味。仓库的灰尘，加上嘴唇在钢筋上蹭破的伤口愈合后的残留。他动了动手指。发僵期还在，膝关节大概要一分多钟才能活动。他撑着墙站起来。杨骁站在仓库中间，看到程风站起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重新评估。
“没死？”杨骁说。然后第二波震压波打过来。
第12次死亡。复活。站起来。杨骁的表情从眯眼变成眉头压紧。“还能站起来？”第三次震压波。
第13次死亡。程风这次复活之后，发僵期明显加重了。膝盖僵了将近一分钟，手指也打不开。但他在僵的时候笑了。是一种“快了”的笑。他在第25页实验日志里写过：同类型伤害反复触发，会造成碎片共振。震压波是物理冲击型。物理冲击，是他死得最多的类型。每一次死亡，都在搅动他已经积累的三次火焰和四次物理抗性碎片。那些碎片原本静静躺在各自的位置上，互不相干。现在被同一根棍子搅了十三次。它们在动了。
第14次死亡。这次杨骁的话变了，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你到底是什么。”震压波的力度比前几次都大。杨骁在加码。程风被打飞出去，撞翻了仓库里堆着的塑料箱。箱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全是空的。这间仓库本来就是废弃的。他趴在一堆空塑料箱中间，意识在边缘飘了几分钟，然后重新聚拢。复活时间大约二十多分钟。发僵期，比上一次更长。
他撑着箱子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从仓库门口方向传来。
“你他妈行不行。”
赵铁柱。
他站在仓库缺口。那扇卷帘门锈得太死，打不开，他是从侧面墙体的裂缝挤进来的。校服上全是墙灰，左边袖子被钢筋头刮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他跑了三个多小时，从学校一路追到城东这片老厂房区，一栋一栋翻过来。程风发的消息是“出去了”，之后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能追到的最后定位，大概在城东老工业区入口。赵铁柱到了定位点就没有信号了。他开始翻厂房。第一栋是纸箱厂，二楼全塌了。第二栋是化工厂，气味刺得他眼睛流泪。第三栋，是这间仓库。他看到里面亮着碘钨灯，就挤进来了。
他已经开了铁壁。是身体在极度紧张下自动激活的。手臂和胸口覆着一层浅银色，肩膀那块比平时厚。他自己没注意到。他看到程风趴在一堆空塑料箱中间，杨骁站在仓库中央，仓库角上站着好几个便服。他没有想任何东西。他只是走到程风旁边，站住了。
杨骁看了一眼赵铁柱。D级。他能从对方站姿的稳定度和肌肉密度判断出来。铁壁系。D级铁壁和B级震压之间的差距，和一堵砖墙被推土机推平差不多。杨骁多看了一眼赵铁柱的手臂。铁壁的颜色偏深。D级铁壁通常只有浅银色，这个人的铁壁底色里，有极淡的灰。不是D级该有的颜色。杨骁没有动，在算。程风，他打了十四次没打死。现在旁边又站了一个铁壁变色的D级。他的手下已经退到仓库最远的角落。那些人是外围人员，他们的本能反应比他诚实。
程风把赵铁柱推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很轻，但赵铁柱知道他在做什么。赵铁柱说：“你他妈别挡我前面。”程风说：“等一下。”然后他转过来，面对杨骁。他往杨骁的方向走了一步。是走。
赵铁柱喊了他一声。没停。
第15次震压波。杨骁这次把功率调到了接近全力。是为了确认。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死。程
风被打中。震压波贯穿胸腔的时候，和前十四次完全不一样。
是“感觉到了”。
之前每一次死亡，都是先断后活。这一次，在断裂之前，他先感觉到了。那些碎片。火焰三层，物理冲击被四次叠加到几乎成块，电击，声波，腐蚀，毒素，精神。十四次分散死亡攒下的全部碎片，在这第十五次高频震压循环里，全被激到了临界点。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脊椎被震断的那一瞬，突然被拉了一下。把所有碎片，同时拉紧。
然后，
是“缝合”。
他站起来的方式，和前十四次全都不一样。他直接站起来了。膝关节没发僵。手指能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每一处伤愈的地方汇聚。被烧过的地方有暗火，被撞过的地方有回声。每一处伤愈的地方，都有东西醒着。这些东西，不再是分开的碎片。它们被缝到了一起。像一块破了几十针的布，突然被一根针把所有线头同时穿起来。不完整。但开始成为一个整体。
他握拳，往杨骁的方向又走了一步。杨骁再打。震压波撞上程风的胸骨。他后退了半步。只是被推动，没有倒。然后他继续走。杨骁又打。又退半步。又走。杨骁后退了一步。
赵铁柱从侧面冲上去。他的铁壁在这一刻激活，是深灰色的。颜色比他在学校训练场任何一次都深，像一块在锻炉里被反复敲打了几十遍的铁胚。他从侧面撑住了杨骁的侧翼。程风从正面压上。两个人夹住了他。杨骁的能力是远距离震压，被近身之后，震压波的杀伤力衰减。他自己也在冲击范围里。他连续退了三四步，后脚踢翻了折叠椅。
那个背影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他朝程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数据够了。让他再长一长。”
然后从仓库侧门走出去，没有回头。其他几个手下跟在他后面。只有杨骁站在仓库中央。他看了一眼程风，又看了一眼赵铁柱侧翼上那片深灰色铁壁。
“你是什么怪物。”
然后他走了。
仓库空了。碘钨灯还在铁钩子上晃。光和影在墙上画圈。赵铁柱蹲在地上喘气。他一口气从学校跑到城东，跑到仓库之后，又撑了一次他从来没撑过的铁壁强度。现在他的铁壁褪了，右手在抖。和上次在男厕一样，但这次抖得更厉害。体力全耗完了。
程风站着。他没喘。他的身体正处在他从来没有感知过的状态。碎片在整合。是刚开始。他能感觉到那些被缝住的碎片，发出一种极轻微的张力。每一块都在往外撑，但又互相拉住。
赵铁柱抬头看他。“你刚才走过去的时候，你知道会死几次吗。”
“第15次。”
“你算过了？”
“估的。”
“你他妈——”赵铁柱说不下去。他用力拍了一下程风的肩膀。这一掌没开铁壁，力道比开了还大。程风往旁边晃了一下。赵铁柱站起来。“回去了。你妈还等你吃晚饭。”
程风看着赵铁柱右手那片还没褪尽的深灰色。赵铁柱自己好像没注意到。他甩了甩手，金属色彻底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程风没有问。但他记住了。
走出仓库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深夜。仓储区的路灯断断续续，隔老远亮一盏，中间全是黑的。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一高一矮，一宽一窄。赵铁柱的校服左边袖子还在飘，被钢筋刮开的那道口子太大，整条袖子只剩肩膀那截连着。他把袖子撕下来，团在手里。程风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回来了。”
然后揣好手机，往家走。他在实验日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句，只有一行字。
“第15次·碎片整合·第一次缝合。”
他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笔尖在那行字下面顿了一下。想写更多，没写。是没法总结。这个东西，“火焰抗性+”或者“声波抗性+”都量不了。这是一种全新的状态。他以前是一堆散着的零件。每一件都是从死里拆出来的，堆在同一个身体里，但不认识彼此。现在被缝住了。缝线还很细。他一动，就能感觉到那些碎片的张力，每一块都在往外撑。但它们终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用力。是一块还在生长的布。
他合上日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