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傍晚，风比前几天凉。程风走在回家路上。
手机震了一下。程晓梅的消息：“傍晚有点事，晚点回家。”
他在路沿石上停下来。这条消息本身没什么，他妈偶尔学校加班会晚回来。但他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发消息的时间和她正常下班时间差了将近四十分钟。她下班之后从来不在学校多待。办公室没空调，夏天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走。第二，她发信息的习惯是加句号。这条没有。
他没有打电话。打电话，程晓梅就得临时接。如果她正在和什么人说话，接这个电话会暴露她身边有人。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改路线，往小学方向走。
他认识这条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六年，一年级到六年级。每天早上，程晓梅牵着他的手从家走到小学门口，把他送进去，自己去教学楼。那时候她的手比他大两圈。现在他比她还高了。
小学门口那条街，这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接送家长的高峰是四点。现在六点半，门口只剩两三个晚托班的学生，蹲在传达室旁边等家长。程风隔着马路，站在对面报亭旁边。报亭关了，铁皮卷帘门上贴着一层褪色的体育彩票海报。他往小学门口看。
程晓梅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边。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穿便服。但程风一眼就看出，这种站姿不是普通人。重心微前倾，脚距略宽于肩，手垂在身体两侧，但没有完全放松。这个人随时都能动。和他几个月前在操场见到的林凯是同一个格子的。觉醒者，能力用了很多次的那种。程风从马路对面绕到那人侧面，隔着大约两条车道的距离。那人侧脸的骨相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左耳后面有一道很细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快速划过去留下的。
程风穿过马路。走得不快。是走过去。那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程晓梅旁边了。
“妈，你先回去。”
程晓梅看了他一眼。她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她教了十几年书，家长和校领导的脸色她全都会读。她看了一眼程风的脸，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的站姿，然后把手里的帆布包换到另一个肩膀。没有问任何问题。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是看程风。然后继续走。程晓梅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窄。帆布包的带子勒在她肩膀上，布面往下塌。里面是一叠没批完的作文本。她刚才被那个男人拦下来的时候，作文本还抱在怀里。现在换到肩上去了。她什么也没问。因为她学会了不问。
那男人看着程晓梅走远，转过来面对程风。他转的方式很省。只转上半身，脚没动。在程风的读法里，这个转身叫“你不值得我动重心”。
“你就是程风。”是确认。
程风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这个人的B级特征，他认不出具体能力。但从侧脸那条疤和手指骨节的磨损程度判断，是经历过实战的人。不是陈浩那种在学校里欺负同学的C级。不是今天第一次出任务。他掂了掂自己的胜率。零。正面交手，撑不过一个回合。一回合，被制服。这个人是B级震压系，或者身体强化系。程风才经历过B级异化兽的攻击，但那是在他主动找死的前提下。现在，他是来让程晓梅脱身的。
“我家老板调查了一段时间的‘复活事件’。”杨骁说。他的手始终放在身体两侧。没有插兜，没有抱胸，就是垂着。最危险的站姿就是垂着。垂着的手，随时可以动。“觉得你挺有意思。他想见你。”
程风闻到杨骁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硝烟味。类似臭氧被高压击穿之后残留的气味。震压系能力在常态下不留气味，除非最近刚用过。杨骁今天不是第一次动能力。
“你家老板是谁。”
“见面再说。”杨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仓库方向快速撇了一下。快到普通人会以为是眨了个眼。程风不是普通人。他已经死了八次，把自己的神经反应校准得比大部分觉醒者更敏感。
“我不认识的人，不见。”
杨骁笑了一下。是那种“我在跟你客气，但你不知道我在客气”的笑。“那我再来就不是聊天了。”
他转身走了。程风站在原地没动。杨骁走了几步又回头，这次转了全身。“你妈在XX小学教语文，对吧。三年级二班。你爸走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每一句都是事实。程风没有回答。杨骁等了两秒，继续走了。
程风在原地站了很久。
判断：B级，受雇，不是安全局。安全局的人不会用“老板”这个词。军方机构的上下级关系，不叫老板。这人是有组织的。独立势力。是有人专门派他来“请人”。
程晓梅的信息是怎么泄露的。他在脑子里把入口一排一排过。学校档案，不可能，安全局的调取不包括家属信息。安全科记录，林凯的报告里写了家庭情况，但安全科的档案安全等级不低，普通人调不出来。第13页那次网络传播。有人在学校贴吧和短视频平台上发了“复活的F级”相关内容，评论区里有好事者扒出了他的班级，甚至有人跟帖提了一嘴，“他妈好像是XX小学的”。那些帖子后来被删了一部分。删得不够快。不用侵入任何系统。不用收买线人。只需要一个会刷帖子的人。只要有人针对性地搜索“程风”和“复活”，那些没删干净的评论，就是最便宜的情报。
他在路沿石上坐下来。他需要清空一下脑子的缓存。程晓梅。三年级二班的语文老师。她每天早上七点到校，下午四点半放学
。她喜欢在作文本上写很长的批注，红笔，一笔一划。她说“老师写的字学生要看，不能潦草”。她最大的娱乐是看电视剧，电视声音永远开得很低，低到程风在房间里只能听到一种隔了墙的嗡嗡声。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所有意义层面上的唯一。而那个叫杨骁的人，知道她的学校，她的班级，她丈夫走了。他下午站在校门口和她说话的时候，程晓梅脸上的表情是什么，程风没有看清。但他知道，他妈这辈子只被吓过两次。第一次，是看到盐罐子下面那张纸条。第二次，是刚才。
他翻出语文课本，翻到第47页。林凯的名片还在，折了一角，电话号码旁边有个手写的备注，“安全科外勤·城东片区”。他把名片拿在手里。联系林凯，能解决眼前的威胁。安全科介入之后，杨骁的幕后老板至少会收敛。但后果同样明确。军方会重新打开他的档案，这次不会只用“未发现异常觉醒结构”敷衍过去。安全局上次的调查结论会作废。他会重新变成调查目标。而且这次，苏念挡不住了。
他把名片原位放回第47页，合上书，放回书包。用自己的方式处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不知道是坐了太久，还是刚才神经太紧。他抖了抖腿，往杨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小路往前，一直延伸进黑暗。路灯坏了的那一段大概两百米，全黑。杨骁走过那里的时候，没有开手机灯。一个能徒手打出震压波的B级觉醒者不需要灯。他不怕黑。程风也不需要灯。他有空间感知，是死了太多次以后，身体对空间距离的本能校准。他在黑暗里走了那么多次。从废弃水泥厂走回家，从砖窑走回家，从游乐场走回家。每一条路，他都在脑子里画了地图。现在他又要画一条新的。从小学门口，到杨骁站的那间仓库。这条路的终点，是B级震压系觉醒者。胜率：零。他去，是为了不输。输和死的区别，程风比任何人都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出去了。”
赵铁柱秒回：“去哪。”
“不远。先不用跟来。”
“你确定？”
“确定。”
程风把手机揣回去之前，看到赵铁柱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中”。停了。又变成“正在输入中”。又停了。最后没有新消息发过来。赵铁柱在忍。他答应了不问，所以把所有想问的问题全咽回去了。他在咽，程风感觉得到。赵铁柱每次咽问题的时候，都会连续打两次字然后删掉。这是他认识赵铁柱三年总结出来的规律。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在马路这边，看着杨骁消失的方向。学校围墙外面那条小路。路灯坏了两盏，中间一段全黑。夜风从那条巷子里灌出来，凉得有点过头。那阵风里，夹着一股极淡的硝烟味。杨骁刚才站过的位置，空气里还残留着震压系能力使用后的臭氧余韵。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往黑色的那一段走。
巷子深处，那阵臭氧味更浓了。震压系的能力残余，正在变强。
杨骁还没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