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之前,程风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有人要见你。安全局。建议你提前想好怎么解释那次操场复活。
程风看着屏幕。没立刻回。他把抽屉拉开,实验日志从桌肚最里面抽出来,封面有点卷边了,翻到最新一页确认了上次复检的日期。然后把日志往书包最底层压了压,上面压着物理课本、英语练习册、半包拆了封的番茄味零食。
程风:知道了。
苏念秒回:不要多说。让他们先说。
程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赵铁柱还没来,他每天卡着点进校门,今天应该也是。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前排在放一首歌,声音很小,是耳机漏出来的那种。
他翻开课本。没在看。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李文达出现在教室门口。
程风。来一下。
程风站起来。经过赵铁柱座位的时候,赵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脚从桌腿横档上收下来,给程风让了路。程风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赵铁柱在他背后把笔在桌上敲了一下,随意的一下。
走廊上李文达走在前面,程风跟在后面。李文达走了几步才开口。
有两个单位的专项检测同志要和你谈一谈。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自在,是基层人员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流程时惯有的姿势,语速比平时快了几个字,却没解释任何实质内容。跟赵铁柱同学B级突破上报有关,顺便也会了解他和班里同学的互动情况。
程风没问问题。他在心里把专项检测同志对应到安全局外勤——安全科的外勤林凯穿灰绿色,安全局的人穿深蓝色。班主任说的是,不是安全科。级别比林凯高。
他们穿过操场,走过行政楼后面的小巷,最后停在政务楼一楼。
政务楼是区政府的地盘。一楼走廊铺着浅灰色水磨石地砖,墙上每隔几米挂一面为民服务的牌子。李文达把程风带到一间接待室门口,门牌上只有数字,没有科室名称。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程风,嘴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程风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面对面。桌子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没有文件夹,没有笔记本,没有水杯。右侧墙上有一面很大的玻璃,颜色偏暗,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程风知道这种玻璃是单向透光的。房间角落有一台设备,固定式的,不是上次安全科林凯拿来的那种手提设备。底座有四个防震垫脚,外壳上印着一行很淡的编号。看形状和接口位置,是B级精度以上的能力检测设备。
这个房间是用来检测人的。
桌上有两杯茶,还冒着热气。程风在椅子上坐下。椅子不高不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等了几分钟。门开了。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和刚才李文达的不一样,这位的脚步更沉更规律,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
走进来的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短发,鬓角推得很干净。没穿制服,普通便服,深灰色夹克,翻领很挺。但站姿出卖了他——背直,肩膀往后收的角度刚好是最省力又最稳定的重心分布,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长期受过军事训练。
他在程风对面坐下。没自我介绍,没寒暄,没有任何辛苦你跑一趟之类的前置话。直接说:
程风。安全局特殊能力处。
声音没加音量,房间里安静得连走廊的空调声都能听到。他的声带习惯了这个音量。
我们对你的情况有一些记录。想直接问你几个问题。
程风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快速扫了一圈。便服、没有臂章、没有肩章,但左胸口袋里有很薄的一块硬质长方形的轮廓——身份证件。夹克的肘部有轻微磨损,长期伏案磨出来的。这个人坐办公室的时间比外勤多,站姿又是前线出身。中级军官转型到特殊能力处做文职兼外勤。这是程风的判断。
那次操场事件,你被异化兽击中之后,在场人员确认你没有生命体征。第二天你出现在学校,没有任何外伤。
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他读过不只一次的记录。他没问你怎么没死,那是陷阱问题。他把问题框在一个需要程风给出因果解释的结构里,而不是需要程风承认或否认一个假设。专业。
当时被撞击了头部。程风说,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在学校附近的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情况。
这个口径是他和苏念提前对过的。不确定,不自圆其说,不做多余解释。不确定本身就是最安全的答案——你被撞晕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就不需要解释任何不合理的细节。
对方听完,点了点头。
没说,没说,没说你说的是真的吗。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在放在腿上的平板上写了几行字。是打字。手指在屏幕上很快。
我们需要做一次现场基因感应检测。
程风同意了,他必须同意。任何拒绝都会立刻升级监控等级,不需要理由,拒绝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异常。
对方站起来,走向墙角那台设备,按了几个按钮,设备发出一声很低很短的嗡鸣,频率刚好在人的听觉边缘。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把那台设备调转方向,感应面正对程风的胸口。
呼吸正常就可以。保持不动。
感应器启动。
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爬升。一行一行的
数值在黑色背景上从左往右滚动,基因等级、代谢速率、碎片密度、整合度。大部分数值都在正常的F级范围内,因为F级的范围很宽。无能力本身就是最大的正常值。
但有那么一行,标注为整合密度的那一行,在正常范围的上限附近轻微波动。程风的数值跳了几次都没超阈值,但比标准的F级基线高了一点点,不多不少。
对方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
他在记。他的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住的时间,比其他数字长了一两秒。然后他关掉了感应器。
好了,就这些。
程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但他感觉背后有视线——死过太多次之后,他的后背能分辨出有人在看你。对方的目光停在他肩膀后面,大概是后颈位置,基因碎片密度最高的区域。
走廊。
程风走出政务楼大门。阳光很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苏念:怎么样。
程风:过了。但有一个数值比正常F级高。他盯着看了很久。
苏念过了几分钟才回。
苏念:我知道那个数值是什么。下次见面说。
程风把手机揣好,在政务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马路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坐在塑料折叠椅上,正往竹签上串山楂。动作很慢,山楂挑得很仔细,每颗都转一圈看有没有虫眼,串完一串放进盖着白纱布的托盘,再拿下一颗。糖浆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甜味被风刮散了一半。
程风看了几秒。他需要用这几秒把脑子里刚才的画面归档——设备型号、感应器接触面角度、对方看数据的眼睛停留时长、书写记录的手指速度。
全部存档。然后走下台阶。
他在心里给这个中校起了个代号,莫中校。自己用来存档的标签。标签内容包括:便服·深灰夹克·左胸证件·伏案肘部磨损;审问方式:陈述式·不评价不追问·记录优先于判断;行为特点:感应器读数停留时间比标准多一两秒、代谢速率值截图上报、没申请B级设备;当前威胁等级,中等。他在等证据,还不到高。但一定是中等以上,因为他已经截图上报了。
一只鸽子落在政务楼门前的水泥地上,低头啄了地上什么东西,然后飞走了。程风走过鸽子刚站过的位置,绕开了地上那一小块水渍。
走过马路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焦糖味,是卖糖葫芦那个老头的糖锅。锅里的糖浆已经熬得很稠了,老头正用勺子搅着,勺子提起来的时候,糖浆拉出一条很细的丝。老头旁边坐着一个小孩,大概四五岁,手里已经拿了一串,正在舔外面那层糖壳。小孩舔得很认真,从上往下,一口一口,糖壳在舌温下慢慢变薄,透出山楂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