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一节课。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粉笔一笔一笔很用力，画到拐点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程风的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两栏的表格，左栏写，右栏写。
他先填左栏：基因检测预警，苏念的A级感知能提前发现扫描设备升级；数据伪造能力，降低暴露风险；军方动向情报，通过基因感知网络间接获取。又加了一条：全校觉醒者数据，她自己说的。
右栏：她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如果合作破裂，她掌握的信息能定位所有弱点。A级感知型的安全局备案等级很高，万一她被上了更高的监控级别，他也会被间接带进扫描范围。
他把笔在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画一条横线把两栏分开，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字：
能用。
然后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一个墨块，完全看不出原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赵铁柱趴在桌上，用笔在本子上画一个很不规则的长方体，擦了画，画了擦。数学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抬头看了黑板两秒，然后说。老师说这道题不是选择题。
下课铃响了。
课间，程风在走廊上找到苏念。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拆封的热饮，杯子上印的logo是学校旁边那家连锁店的。她看到程风过来，没有意外，把热饮放在窗台上腾出手。
答应了。程风说。
苏念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程风估计，在他走到她面前之前，她就已经从他的步幅和走向判断出了这个结果。
三条。程风把左手从裤兜里拿出来，竖了三根手指。第一，你观察的数据不能给第三方。
可以。
第二，我需要的时候你配合。我不需要的时候，你不主动干涉。
可以。
第三，程风顿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要停止这个合作，你不能用你掌握的信息威胁我。
苏念看着他。走廊里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脚步声很响，等那人走过去之后，她才开口。
第三条不平等。
怎么不平等。
你随时可以停。但对我来说是单方面暴露风险。她的语气和上课答问题一样，平，准，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已经知道你能复活。你知道我的A级感知能测到什么程度。我们之间，你掌握我的风险，不比我掌握你的风险小。
你本来就暴露了风险。程风说。你知道我的事。
苏念想了大概三秒。
可以。但我有一条补充——你如果死了之后没有复活，要提前通知我。
程风愣了半拍。
我没有没有复活的打算。
那就没问题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是某种近似于的表情。然后她伸手把自己那杯热饮拿回来，撕开封口膜，喝了一口。
程风看着她的动作。这个人在谈完一个涉及生死和军方风险的交易之后，喝奶茶。喝得很自然。
他意识到，他和苏念的合作基础是对风险的共同认知。她知道他的秘密，他知道她的能力，两个人的信息差刚好对称。苏念不需要他信任她，她只需要他算清楚不合作的代价。他算了。代价是早晚被安全局的扫描仪抓住，然后变成实验室里的一张切片。苏念的方案不完美，但至少给了他在扫描仪前多活一段时间的机会。
交易成立。
废弃区域。
为了验证苏念的能力是不是真的有用，程风提议去废弃区做一次简单测试。苏念同意。
地方是老厂房那片，程风昨天在这里测试缝合力。水泥板还在，旁边碎砖头散了一地。苏念站在离他几米的位置，拿出手机，那个伪装成音乐播放器的基因检测app。
你做什么动作都可以。苏念说，我在实时追踪你体内碎片的激活状态。
程风握拳，打墙。砖头碎了。手背磕破，苏念报第一个数据：物理碎片激活，上升。现在衰减速率比正常F级慢。
他又跳下那段断墙。落地，苏念说：骨骼密度碎片，微激活。右腿胫骨位置。持续时间很短。
他在废铁皮上割了一道口子。伤口刚出血就止住了。苏念手机屏幕上对应的那根柱状图跳了一下：再生速率，这个最明显。不过F级本来就没有再生能力，所以这个对比没有意义。
程风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能看到多少？
苏念把手机翻过来让他看。屏幕上七根柱状图，颜色不同，每根代表一种碎片。每根柱子上有实时波动的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每根柱子旁边有个很小的温度计图标，表示该碎片的整合程度。
比你自己感知的精确得多。苏念说，你现在身上的缝合力残留，已经散到只剩很小一部分了。到明天会全部散完。
程风记住了她说时的语气。是计算。
测试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苏念给出的数据让程风确认了三件事。第一，他的感知精度远不如A级基因感知。第二，碎片之间的互动比他想的复杂，物理碎片激活时会连带影响再生碎片的波动，这种连锁反应他自己完全感知不到。第三，苏念没有夸大她的能力。
合作有价值。
离开废弃区，在路口碰到了赵铁柱。
他是来找程风的。发了好几条消息没收到回复，就顺着程风常走的路线找过来了。程风从后山下来走的是老路，赵铁柱在学校附近守了好一阵没等到人，就认着路往前走。
他
看到程风旁边跟着苏念，愣了一下。
A级苏念？
B级铁壁。苏念说，上周还是C级。
你认识我？
全校的觉醒者数据我都有。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程风。
你找她干嘛。
合作。
赵铁柱盯着程风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苏念微微愣了一下。
赵铁柱没追问合作什么，没问为什么找A级，没表现出任何需要解释的样子。他只是听到了两个字，确认了程风的表情不是被胁迫，然后接受了。
苏念看了赵铁柱一眼。这个反应不在她预期里。
在她的数据库里，一个B级觉醒者，面对F级同学正在暗中和一个A级合作这种信息，正常反应应该是警觉、质疑，至少问一句合作内容是什么。赵铁柱没有。他问的是你找她干嘛，主语是程风，关注的是程风的选择，不是苏念的存在。
苏念在脑子里给赵铁柱加了一个标签。标签的内容只有她自己知道。然后她对赵铁柱点了一下头，很轻，跟程风打招呼的方式差不多，然后转身往左边走了。
三人在路口分开。苏念往左，回学校宿舍的方向。赵铁柱和程风往右，回家。走了几步，赵铁柱开口。
靠谱么。
有用。
是问靠不靠谱，不是问有用没用。
程风想了想。
还没确认。
那就先用着。赵铁柱说，有不对劲的告诉我。
程风看了他一眼。赵铁柱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说那你以后出去我陪你是一样的，是在通知。赵铁柱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程风的秘密，不问细节，只要一个边界——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告诉我。程风知道这不是空话。赵铁柱说有不对劲的告诉我的时候，手上那层灰黑色的铁壁会在下一瞬间浮现，不需要主动激活，他身体已经学会了。
两个人继续走。远处有人在收摊，烤串摊的老板把折叠椅一把一把摞起来放进面包车后厢，铁椅子撞在一起哐当响。河面上漂着一个塑料袋，被水流推着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卡在一根伸出水面的枯树枝上不动了。
程风在想苏念今天给他的数据，七根柱状图，每根代表一种碎片，每根都在实时波动。这是他的身体第一次被这么精确地翻译成数字。之前他自己记在实验日志上的都是感觉——物理抗性提升了再生速度加快了电击抗性最明显。全是大概，全是主观。苏念给他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这让他想起一件事：他死了这么多次，每次复活之后只知道又多了一块，从没看过这些碎片在体内的整体布局。苏念的感知把这张图完整画了出来。七个点，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着，线的松紧在波动，波动的幅度在衰减。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底。几块碎片的集合体，暂时还没被缝成完整的布。
你在想啥。
数据。
啥数据。
碎片。
赵铁柱没追问。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又放回去。路灯刚亮，光色偏黄，照在水面上晃成一条一条的碎金。赵铁柱踢了颗石子，石子弹了两下，第一下撞在路沿石上弹回路面，第二下落进路边绿化带的草里，消失不见。
